乾清宫的灯早早亮了起来，朱标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茶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母亲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朱标站起身
马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宫女端了茶来，她摆摆手让人退下
殿里只剩母子二人
“去看过爹了？”朱标问，声音很平
“嗯”马皇后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却没喝
朱标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
“他……怎么样？”
“瘦了”马皇后说，顿了顿
“也老了”
朱标沉默
殿里的烛火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他说什么了？”朱标问
马皇后抬眼看他
“问了你，问了雄英，问了老四”
“还有呢？”
“安排了六子的事”
朱标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六子要去海事总署，陈飘下午就跟他说了
他等着母亲说更多，可马皇后又沉默了
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
“娘”朱标终于忍不住
“他有没有……有没有提我？”
马皇后放下茶杯，看向儿子
烛光下，朱标的脸上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属于孩子般的忐忑
“提了”马皇后说
朱标眼睛亮了亮：“说什么？”
马皇后看着他，缓缓开口
“他说你忙，说你治国辛苦，说雄英跟你一个样，来了就汇报功课”
朱标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
“就这些？”他问，声音有些干
“就这些”马皇后说
殿里又静下来
朱标慢慢坐回椅子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的边角
那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触手温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
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
可后来，父亲当了皇帝，他也成了太子
父子之间，好像就隔着什么了
再后来，常氏去世，父亲逼他另立太子妃
他在坤宁宫外跪了一夜，父亲没见他
再后来，守孝的事，闹得满朝风雨
他在奉天殿上据理力争
父亲看着他，眼神冰冷，说他是“妇人之仁”
那些年，他恨过，怨过
可如今，父亲老了，躺在那小院子里，身边只剩一个老太监
而他坐在这乾清宫里
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身后是万里江山
“娘”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爹他……恨我吗？”
马皇后怔住
“他为什么要恨你？”她问
朱标苦笑
“因为我没听他的话，因为我要开海，要下南洋，要做他当年没做过的事”
马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恨你”她说
“他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走错路”马皇后缓缓道
“怕你把江山带偏了，怕你信错了人，怕你……步了建文的后尘”
朱标心头一震
建文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
“爹觉得我会像他？”朱标问，声音有些涩
“他觉得你心软”马皇后说
“太重情，太重义，太重那些虚名，可当皇帝，不能只讲情义”
朱标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陈飘也好，楚河也好，朱高炽三兄弟也好，这些人都有才，但也都危险
用好了，是大明的臂膀
用不好，就是祸根
父亲怕他驾驭不住
“可爹不明白”朱标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
“我不是建文，陈飘他们，也不是史书上的顽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远处，应天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他转过身，看向马皇后
“爹当年起兵，是因为不想被元人欺压，现在我要下海，是因为不想被西夷欺压，这道理，是一样的”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烛光下，儿子的脸上有疲惫，有坚毅
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手把手教写字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在坤宁宫外跪了一夜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