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能上到那上面去。”
这句话不是询问,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确认。
崔坪乡党委书记周太安只觉得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看向县委书记史明。史明脸色灰败,几不可察地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赶紧解释,想办法圆过去。周太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和畏缩:
“书……书记,那边……那边地势实在太险要了,根本……根本上不去人。我们平时……”
“上不去?” 李明阳霍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他脸上最后一丝克制的平静彻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痛心和暴怒的阴沉。他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周太安脸上,也扫过后面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躲闪的面孔。
“我们上不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成了怒吼,在山坳间激起回响,“那孩子们是怎么上去的?!啊?!”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应龙县干部的头顶。周太安被吓得倒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史明和薛光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其他县乡干部更是噤若寒蝉,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有人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羞愧、恐惧、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在沉默中弥漫、发酵。他们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应这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残酷的质问。
李明阳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逐一刮过这些穿着体面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狼狈的身影。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鄙夷,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举动——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朝着那座悬崖、那根铁链所在的山脚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书记!” 市委秘书长苏宁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紧跟上去,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陪同检查的几位市直部门负责人愣了一下,交换了几个眼神,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们心里或许有怨言,有对危险的抗拒,但市委书记都走了,谁敢留下?
史明和薛光等人如梦初醒,慌忙抬脚追赶,一行人脚步凌乱地跟在后面,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羔,再也没了之前的阵势和“体面”。
来到真正的山脚下,仰望的视角才将那惊心动魄的全貌彻底展现。那根铁链不再是远处模糊的线条,而是粗粝、黝黑、锈迹斑斑的实体,像一条垂死的巨蟒,紧紧吸附在近乎垂直的灰白色岩壁上。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粗糙不堪,有些地方锈蚀得露出了深红的铁芯,有些环节甚至已经变形。山体狰狞,风化严重的岩石犬牙交错,几处松动的石块悬在半空,仿佛一阵风过就会滚落。整条“路”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山腰之上,透着一种令人眩晕的险恶。
李明阳仰头看着,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想象出,一个个背着书包的瘦小身影,是如何用稚嫩的手紧紧抓住这冰冷滑腻的铁链,脚蹬着滑溜的岩缝,在寒风或烈日下,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的场景。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怒火在他眼中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锈蚀气息的冷冽空气,没有说任何动员或命令的话,直接伸出双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眼前那截最低处、同样冰冷刺骨的铁链。手掌接触到粗糙锈皮的瞬间,传来一阵坚硬的冰凉和砂砾感。
“书记!危险!使不得啊!” 史明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冲上前阻拦。
“史书记!” 苏宁猛地侧身,用一个严厉到极致的眼神将他钉在原地。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现在上前,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让事情无法收拾。苏宁随即也伸出手,握住了铁链,紧跟在李明阳侧后方,既是一种保护姿态,也表明了立场。他心里早已将应龙县、崔坪乡的相关负责人在心里骂了无数遍,这何止是失职!
其他随行人员,包括那些市直干部,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攀爬这玩意儿,对他们这些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和风险。但市委书记已经上了,秘书长也上了,他们还能怎么办?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隐藏的怨气,却也只能咬咬牙,忍住内心的抗拒和恐惧,一个接一个,伸出手,抓住了那根象征着基层治理之耻的冰冷铁链。
队伍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艰难的方式,沿着悬崖向上移动。铁链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和铁链艰涩的呻吟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攀爬过程异常安静,除了粗重的呼吸和脚下偶尔滑落的碎石声,再无人言语。那种安静并非平和,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