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没有时间看这些。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件事。
出来了这么久,他很想回家一趟。
五月份的时候,周晓白临产的消息传到了他这里。
那天晚上,李卫民正在剪辑室里做最后的调色。电话响了,是周母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卫民,晓白要生了。你……你能不能来?”
李卫民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当时正处于关键节点,他手头上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剪辑台上还没完成的胶片,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程表——要跟雷觉坤通电话,谈《少林寺》在东南亚的发行;要飞港岛,跟金公主确认暑期档的排片;要回北影厂,跟汪厂长商量新电影的立项……
他实在是走不开。
“妈,我现在走不开。”他的声音有些涩,“晓白……她还好吗?”
周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还好。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她想见你。”
李卫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上次去周家看望周晓白的时候,她笑着说“你忙你的,我没事”时的表情。
他哪里看不出她其实很想他,很想他多来看她几次。
只是知道他工作忙,这才……
一想到这,他心里忽然很疼。
“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尽量赶过去。”他说。
后来,周晓白生产的那天晚上,他没有陪在身边。
等他看到周母发来的电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一看到这封电报,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的是周母。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喜悦:“卫民,孩子很好,晓白也很好。你别担心。”
“妈,让晓白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周晓白的声音,轻轻的,有些虚弱:“喂?”
“晓白,对不起。我没能赶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晓白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没事。我知道你忙。孩子挺好的,长得像你。”
李卫民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忙你的,”周晓白又说,“等你有空了,再来看他。”
她挂了电话。李卫民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港岛的夜色,很久没有动。
没多久,龚雪也生了。
那天李卫民在北平,正跟汪厂长开会。
接到电话后,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对汪厂长说:“厂长,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龚雪已经生了。是个女儿,五斤四两,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特护病房里,眼睛还没睁开。龚雪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着,看见他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对不起,”他说,“我没能陪着你。”
龚雪摇了摇头,笑了:“没事。我知道你忙。”
又是这句话。李卫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她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念雪,”他说,“李念雪。”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乖巧。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龚雪睡着了,又去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丑丑的,可他觉得好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攥得很紧,像是在说“你别走”。
他的眼眶红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很乱。两个孩子,一个在周家,一个在医院,他都没能陪着。
他想起朱林,想起她每天晚上等他回去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织的围巾、织的手套。他有多久没回家了?他记不清了。
他骑上车,往家里去。
朱林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吃了没?”
“没。”
“那我给你下碗面。”
朱林走进厨房,在锅灶前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已经摆上了桌子,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李卫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平淡而温馨。
也许,这就是家的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