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单元上前接入了系统。
【获取作战记录。】数据流开始传输,【防守方自称为‘阿美鲁泰联盟’,碳基机械文明,起源于本星域第六行星。堡垒代号‘不破坚垒’,建造于星历年,旨在保护本星域十七个初级文明免受外部威胁。】
【记录显示,敌舰队于星历年突然出现,未发出任何通讯,直接发动攻击。堡垒在接敌后第一时间向所有受保护文明发出撤离警报,并启动全部防御系统。】
战斗持续了三十七小时。
记录中有战术指令的片段,有火力分配的数据流,有各区域战损的实时汇报。
在第二十九小时,堡垒外部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些初级文明的信号——十七个文明中,有十一个启动了撤离舰队,向着深空不同方向逃亡。
堡垒指挥官在那一刻下达了最后指令:“启动‘基石协议’,本堡垒将战至最后一刻,为撤离争取最大时间窗口。”
第三十七小时,敌舰队旗舰突破了火力网,对堡垒发动了决定性一击,指挥中心被贯穿,系统开始崩溃。
但在彻底沉寂前,堡垒向外发送了最后一条广域广播,内容只有一组坐标——那是十七个文明预设的紧急集结点。
然后,所有系统关闭。
侦察单元在指挥官机械躯体的存储核心中,发现了一段未发送的个人记录。
那是战斗开始前三小时录制的,当时敌舰队刚刚进入探测范围。
记录画面中,机械指挥官站在观测窗前,外部星空璀璨。
“我是坚垒指挥官,代号‘鲁特’。”他的声音是合成的,但有种独特的韵律,“如果这段记录被后来者发现,请转告宇宙:我们曾承诺守护。我们履行了承诺。”
“十七个文明,六百一十二亿个意识个体,他们的存在本身即是意义。我们的钢铁与火,为他们争取了看向明天的可能。”
“这就足够了。”
记录结束。
林默看着那条个人记录沉默了片刻,旗舰在堡垒前方停留了整整一天,工业单位没有采集这里的任何资源——这片战场是纪念碑,不应被触碰。
侦察单元在堡垒中央指挥室留下第二个记录器,外壳蚀刻着:“此地安息着履行守护誓约者。他们的壁垒未曾屈服。”
时间以天体背景的缓慢偏移为刻度,起初经过的恒星在舰尾方向逐渐黯淡,新的光点在前方视野中浮现。
星际尘埃在舰体规则场的扰动下泛起细微涟漪,又悄然平复。
太行引擎组的运转频率有过十七次微调,以适应不同区域的时空结构。
有时穿过物质稀薄的虚空,推进器在均匀背景中保持稳定节律;有时途经暗物质密度稍高的区域,规则编码需要实时补偿引力微扰。
这些调整本身成了航程的注脚,记录着空间本身的不均匀性。
星空本身的景致也在缓慢变化,十一年前途经的那个球状星团,如今已在后方六万三千光年处,数十万颗恒星聚成的光晕缩成模糊一团。
前方渐次展开的是星河一条旋臂的侧影,恒星密度明显增加,星光在星际尘埃云的切割下形成明暗交织的复杂纹理。
偶尔遇见超新星遗迹,其膨胀的气体壳层在数年间仅扩直径万分之一,但精密仪器依然能捕捉到那细微的变化。
也曾穿过一片电离氢区,绵延数光年的稀薄等离子体在年轻恒星辐射激发下发出暗红色辉光,旗舰驶过时,辉光在舰体周围规则场的影响下产生肉眼难辨的微妙扰动。
但更多的是单调。
黑暗占据视野的绝大部分,恒星光点稀疏分布,彼此距离以光年计。
旗舰在这样的尺度下只是一粒微尘而已,以十分之一光速滑行,穿过一段又一段几乎相同的虚空。
期间有过四次资源采集,目标都是孤立的富金属小行星或稀薄星云边缘。
工业舰队出动、作业、返航,流程精确重复。
小宇宙内的物资储备缓慢增长,百分比数字每次跳动都意味着又一种元素达到了预设的战略储备阈值。
谛听阵列持续收集数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图谱在持续十一年的观测中补全了千分之二的空缺区域。
三个脉冲星的计时数据被纳入导航校准数据库。
十七处疑似原行星盘的尘埃结构被标记,等待未来可能的复查。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遭遇拦截,甚至连稍显特别的自然现象都稀少。
航行本身成了常态,旗舰如同在无垠墓园中穿行的守夜人,四周是早已死寂的星辰,前方是尚未抵达的黑暗。
直到第十二年的某个平常时刻,引力传感器捕捉到了前方三点二光年处那颗年轻恒星的微弱牵引。
导航系统自动调整航向,将那颗恒星及其行星系统纳入预定探测序列。
旗舰开始减速,从巡航速度降至千分之三光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