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检察官缓缓站起身。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林汉升。
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正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满是希冀。
检察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甚至有点想骂人。
骂谁?
骂张伟。
在他看来,张伟简直就是个疯子。
明明有一条平坦的“缓刑”大道不走,非要拉着当事人去闯“无罪”的独木桥。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所有的法官都像“王乐案”的主审那样,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一个正义?
司法系统是精密冰冷的机器,不是热血漫的片场!
绝大多数法官,在面对这种模棱两可、且有明确司法解释压着的案子时,都会选择最稳妥的判法:照章办事。
即使他们同情林汉升,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公交司机,去挑战整个司法体系的惯例。
这就是现实。
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
张伟被上一场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但他不该拿林汉升的未来做赌注!
你说大公无私、敢于抗压的法官有吗?
有!
华国法官千千万万,从来不缺热血上头的法官!
王乐案的三位法官就是!
但太少了!
他不认为眼前这个审判长会有那种魄力。
如果是,那他真的要对他们江城司法系统的同僚刮目相看了!
而且就算一审法官热血上头,二审呢?省高院呢?
中间随便哪个法官照章办事,这案子就要打回来重审!
到时候不仅被告的结局无法更改,一审法官还要担上一顶贪赃枉法的帽子!
哪怕这个贪赃枉法合乎人情,合乎公众的呼吁!
检察官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繁杂的念头驱散。
职责所在,身不由己。
他拿起桌上那份事先准备好笔记念道:“审判长,审判员。”
“根据庭审调查,以及控辩双方提交的现场视频证据,本案的事实经过已经非常清晰。”
他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我们不否认,被告人林汉升在案发初期的动机,是为了制止原告王传斌的性骚扰行为,具有见义勇为的性质。”
“但是!”
“法律是讲究限度的。”
“通过刚才的视频,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三个关键节点。”
检察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肢体冲突升级。在双方言语争执后,是被告人林汉升率先推搡了王传斌,导致冲突从口角升级为互殴。”
“第二,武力不对等。王传斌身体瘦弱,全程赤手空拳,而林汉升作为一名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在冲突后期使用了灭火器这种足以致人重伤的钝器。”
“第三,防卫过当的时间点。”
检察官指着大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语气加重。
“当王传斌将林汉升踹倒后,并没有继续实施殴打,而是站在原地辱骂。”
“此时,不法侵害在客观上已经出现了‘暂时性的中止’。”
“林汉升起身后哪怕是拳脚反击,也足以定性为互殴!更何况他直接抄起灭火器进行反击!”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制止侵害’的必要限度,属于明显的事后报复性的伤害行为!”
说到这里,检察官顿了顿。
他不敢去看林汉升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只能盯着手中的稿纸,以此来逃避内心的愧疚。
“综上所述。”
“被告人林汉升的行为,完全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关于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英雄的桂冠,不能成为违法的免死金牌;正义的初衷,也不能掩盖手段的过当。”
“因此,公诉方认为,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被告人林汉升的刑事责任。”
最后,他合上文件,声音低了几分。
“但考虑到被告人具有见义勇为的情节,且主观恶性较小,公诉方建议法庭……从轻处罚。”
话音落下,庭审直播间内的弹幕密密麻麻,快到连字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满屏滚动的愤怒。
【去你大爷的!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坏人拿刀捅我之前,我还得先拿个尺子量量他的刀有多长,再翻翻刑法看看我能不能还手?】
【这就是我不扶老人的原因!好人没好报,还得坐牢!】
【气得我手都在抖!人家是为了救那一车人啊!那可是灭火器,不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难道要用爱去感化那个流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