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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那一声炮响(1/3)

    太平谷东侧,半山腰。

    烈士陵园。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座坟。

    从山脚排到山腰,从山腰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脊背面。

    密密麻麻的石碑,像一片灰色的森林,在冬日的薄雾里沉默地站立。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

    有些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母子同葬。

    有些碑上只刻着一个姓——身份无法辨别,只知道姓什么。

    还有些碑上连字都没有。

    只有一道刻痕。

    代表:这里葬着一个人。

    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山腰第三层台地。

    一个瘸腿的老兵正半跪在一块石碑前,用一块湿布擦拭碑面上的积雪和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不想快。

    而是他的两只脚,脚筋都被挑断了。

    走路只能拖着脚掌在地上蹭,像是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人换成了两根木棍,能支撑站立,但使不上力气。

    他的脸上覆盖着新生的、扭曲的疤痕组织。

    左半边脸被烧毁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愈合,皮肤呈现一种蜡一样的、不自然的光滑。

    五官错位了。

    左眼被疤痕组织牵拉得往上吊,嘴角向左歪斜。

    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不可能从这张脸上认出他来。

    这也是张角的目的。

    一个面目全非的瘸子老兵。

    身份文书上写着,退役老兵,烈士陵园守墓人。

    编号,丙字七十三。

    没有人在意一个守墓的残废。

    也没有人会对一个守墓的残废多看第二眼。

    郭嘉把碑面擦干净,看清了上面的字。

    王氏,年十七,太行之役殁。

    十七岁。

    比阿秀还小一岁。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下一块碑。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天亮了爬起来,拖着废掉的双脚从窝棚走到墓区,擦碑,清扫落叶积雪,检查有没有被野兽刨开的坟。

    天黑了回窝棚。

    吃的是最差的糙粮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得泡在水里半个时辰才咬得动。

    没有人跟他说话。

    负责看管他的是两个轮班的黄巾军士卒。他们只在送饭和检查的时候出现,从不多说一个字。

    偶尔有教众上山祭拜。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或者看一眼,露出怜悯的神色——又一个在战争中被毁掉的可怜人。

    没有人知道。

    这个擦碑的瘸子,就是当年下令放火烧山、开坝放水的那个人。

    就是这些碑下葬着的八十三万亡魂的罪魁祸首。

    郭嘉不知道张角这么安排,算惩罚还是折磨。

    也许两者兼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张角只是单纯地觉得——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用。

    而让他在这里擦碑,比让他烂在地牢里更有意义。

    一个活着的郭嘉,是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牌。

    郭嘉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但清楚归清楚。

    当他每天擦着这些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的时候——

    王氏,十七。

    李家兄弟,十二、十四。

    陈老汉,六十一。

    张氏母女,三十二、三。

    ——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被什么碾过去。

    不是愧疚。

    郭嘉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战争就是这样。

    他为曹操谋划,曹操为匡扶汉室而战。

    胜者为王,败者寇。

    这是天道。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

    这些碑上刻的不是敌人。

    是农民,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

    是跟阿秀一样的人。

    跟老李头一样的人。

    他们不懂什么匡扶汉室。

    他们只是想活。

    啪。

    湿布落在了碑面上。

    郭嘉没有去捡。

    他跪在原地,闭着眼,额头抵在石碑的边缘上。

    冰冷。

    石头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

    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几块碑顶上的积雪簌簌滑落。

    郭嘉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向。

    天工院试炮场。

    又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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