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停住脚步。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张角告诉他,老李头的妻子和幼子,就是死在他郭嘉献上的水火之计里。
掘坝放水。
那道军令是他起草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红色的线,标注了河道注定淹没太平谷的路线。
笔触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那条线代表的不是人命。
是胜算。
郭嘉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天,他会被吊死在烈士陵园的英烈祠前。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敢想阿秀的眼神。
他无法想象,当阿秀知道那个送她簪子的、说“我下工就回来吃饭”的、被她熬夜缝补过衣裳的男人,就是杀死她母亲和弟弟的凶手——
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睛看他。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郭嘉就掐自己的大腿。
掐到肉里发麻,掐到指甲盖翻起来。
疼得够了,念头就退下去一会儿。
然后再涌上来。
他就再掐。
如此反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也许过了两个时辰,也许过了整整一夜。
郭嘉的大腿上已经满是指甲掐出来的伤痕。
他站起来。
走到密室正中的位置。
面对着最厚实的那面石墙。
他不是在害怕明天的绞刑。
他是在做一道算术题。
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他活着,曹营的情报网就有暴露的危险。
他活着,张角就可能用他做文章,要挟曹操,动摇军心。
他活着,就会被押上刑台,当着百万人的面——
当着阿秀的面。
死人不会泄密。
死人不会被利用。
死人也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眼睛。
郭嘉抬起头,在黑暗中盯着那面看不见的石墙。
他退后三步。
弓起身体。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头颅,狠狠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