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用青砖和水泥整体浇筑的绝密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和泥土混合的生冷气味。
张角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一把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郭嘉被两名黄巾力士重重地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依然紧紧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完美维持着那个被吓破胆的流民形象。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监察司统领快步走入密室。
双手恭敬地递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主公，底细都查清楚了。”
张角放下茶杯，接过卷宗，随意地翻开。
粗糙的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嘉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
耳朵却竖得像荒野里的兔子。
他在等。
等张角面对那份完美无缺的履历时，露出疑惑和自我怀疑的表情。
张角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弧度。
“郭明。”
“青州临淄人。”
“家住城外三十里郭家村。”
“三月前村里发了严重的瘟疫，全村死绝，就剩你一个活口。”
“跟着逃荒的队伍，一路要饭走到冀州。”
张角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
郭嘉在心里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全对。
没有任何纰漏。
连他沿途乞讨的路线，曹营的暗探都提前打点过沿途的流民。
张角合上卷宗。
随手将其扔在面前的木桌上。
“履历做得很漂亮。”
“朝廷手底下的谍报网，确实有点东西。”
郭嘉心头猛地一紧。
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带着浓重的哭腔继续喊冤。
“天师大老爷，小人真的是郭明啊！”
“小人就是一穷酸书生，哪里认识什么曹大官人！”
张角没有理会他的叫屈。
他从桌上拿起了另一份薄薄的纸页。
那是关于老李头的调查报告。
张角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刺骨。
“老李头，真名李大牛。”
“两年前，带着一家四口从巨鹿逃荒出来，跟着我进了太行山。”
“那时候，他有个大胖小子，叫李栓子，今年该有八岁了。”
“他婆娘是个本分人，烙的饼很好吃。”
张角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郭嘉趴在地上，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张角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惜啊。”
张角放下纸页，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年百万联军围剿太行山，放了那场烧红半边天的大火。”
“接着又是那场淹没整个山谷的山洪。”
“他婆娘为了把女儿阿秀推上救命的树干，被洪峰卷走了。”
“他儿子栓子，连个全尸都没捞着，被泡烂在了谷底的淤泥里。”
“他们一家四口，就活下来两个。”
张角放下茶杯。
粗瓷杯底与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郭嘉。
“你猜，要是老李头知道。”
“那个他用好酒招待、还要招来当女婿的人。”
“就是掘开大坝，活活淹死他老婆和亲儿子的罪魁祸首。”
“他会不会拿刀活剥了你？”
郭嘉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仿佛有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阿秀那双清澈无邪、满含羞涩的眼睛。
老李头那对他视如己出的话语。
深夜里那件被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细细密密的破棉衣。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疯狂交织、撕裂。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毫无感情的潜伏与算计。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对淳朴善良、把他当成亲人对待的父女。
竟然是他亲手制造的那场人间惨剧的最直接受害者！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冲击，瞬间击穿了这位顶级谋士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
“怎么可能？”
郭嘉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沙哑懦弱的小郭子。
而是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