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丹河大坝只是决堤，并非河流改道，当蓄积的水量倾泻完毕后，水位便迅速下降。
但这并不意味着灾难的结束。
相反，当黑水退去，真正的地狱才露出了它的獠牙。
太行山，太平谷。
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已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沼泽。
厚达数尺的淤泥覆盖了一切。
烧成黑炭的树木倒伏，房屋坍塌，所有人类文明的痕迹都被抹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尸臭。
经过大火烧烤，又被洪水浸泡了整整三天的尸体，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腐烂、发酵。
黑色的淤泥里，随处可见苍白浮肿的手臂，或是半个肿胀的人头。
有人的，有牛羊的。
甚至还有那些原本在上游筑坝而死、被填进坝里的农夫尸体，结果也被洪水一同冲下。
这里不再是人间。
这里是修罗场，是乱葬岗，是连野狗都不愿光顾的鬼域。
山谷最高处的塔楼，因为地势原因，侥幸没有被完全冲垮，但也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基座平台。
此刻，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皓就坐在那里。
他身上的道袍早已看不出颜色，结成了硬邦邦的黑块。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在他面前，横放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是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模样，扎着羊角辫。
只是此刻，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肿胀变形，原本红润的小脸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
她的鼻孔里、耳朵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张皓面无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布片，沾着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清水，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女孩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就像是在给一个睡着的女儿洗脸，生怕弄疼了她。
“囡囡，别怕脏。”
“爹爹给你擦干净。”
张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就在三天前。
就在山谷之中。
他抱着这个还温热的小身躯，当着百万人的面发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爹爹。”
“我不死，你们谁也不许死。”
言犹在耳。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冷冰冰的。
那天洪水来得太急。
张皓被浪头打翻的一瞬间，怀里便空了。
他在黑水里疯狂地摸索，抓到的只有烂木头和别人的大腿。
直到今天早上。
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在一处回水湾的淤泥下，他才把她挖了出来。
“主公。”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贾诩走了上来。
这位素来注重仪表的毒士，此刻也狼狈得像个乞丐。
他看着张皓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寒意。
三天了。
自从洪水退去，主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下达过一个指令。
他就这么坐在这里，守着那具尸体。
以前的张皓，虽然自称天师，但贾诩能看出来，那骨子里还是个有点贪生怕死、有点小聪明、甚至有点善良的普通人。
但现在。
贾诩感觉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死寂，比任何暴怒都让人胆寒。
“统计出来了吗？”
张皓没有回头，依旧在细致地清理着女孩指甲缝里的污泥。
贾诩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回主公……统计出来了。”
“说。”
“大火之前，我太平道教众……一百零三万余人。”
贾诩的声音有些发颤，“火攻之后，余九十万。”
“洪水过后……”
贾诩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数字烫嘴。
“说。”
张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如今谷内生还者，哪怕算上重伤濒死的……已不足十二万。”
十二万。
也就是说，仅仅三天。
近九十万人，没了。
九十万条命。
铺在这太行山脉，应该也算尸横遍野了吧？
“呵……”
张皓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九十万啊……”
“郭嘉好手段。”
“皇甫嵩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