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否定。等唐建科说完,他才缓缓道:“思路还算清晰。不过,建科,你要有心理准备。青峰镇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复杂十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乡镇待过,虽然不是青峰镇,但那个年代,哪个乡镇都不容易。我记得,为了收公粮,被村民放狗追过;为了调解宅基地纠纷,被两家人堵在村委会里骂了一下午;为了推广杂交水稻,磨破了嘴皮子,就差没给老乡跪下了。”
赵建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唐建科却能从中感受到那份岁月的沉重和基层工作的艰辛。他屏息静气,知道老领导这是在用亲身经历给他上课。
“基层工作,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赵建国伸出食指,强调道,“就是要放下架子,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个‘学生’。你别以为自己是从县里下去的科长,就有什么了不起。在老百姓眼里,你官再大,不能给他们解决问题,不能带给他们实惠,那就是个‘官老爷’,他们面子上敬你,心里骂你。”
唐建科重重地点头:“县长,我记住了。”
“第二条,”赵建国继续道,“要接地气,说人话,办实事。别开口闭口都是文件上的术语,老百姓听不懂,也不爱听。他们认的是实在理,看得是具体事。比如青峰镇这个水源纠纷,你光讲《水法》条文没用,你得搞清楚,为什么龙嘴崖村宁愿冒着冲突的风险也要多用水?是他们的水渠年久失修渗漏严重?还是他们种植的作物需水量就是大?找到根子,才能对症下药。”
“第三,要懂得团结人,也要敢于得罪人。”赵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乡镇一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党委书记张大山,是个干将,脾气火爆点,但为人正派,你要尊重他,支持他,多向他请教。但镇上肯定也有像钱有财那样,靠着开矿发家,手眼通天,甚至可能和镇上某些干部勾连颇深的人。对于这样的人,该坚持原则的时候,决不能含糊!不要怕得罪人,你不得罪少数不该得罪的人,就会得罪大多数该你维护的人!”
钱有财这个名字,唐建科是第一次从赵县长口中清晰地听到,他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他在青峰镇绕不开的一个关键人物,很可能就是潜在的对手。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赵建国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盯着唐建科,“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扛得住诱惑。基层条件苦,收入低,看着县里、市里的同学同事可能升得快、过得滋润,心里不能失衡。更重要的,是面对各种诱惑,比如钱有财那样的人,可能会用各种方式拉拢你、腐蚀你,你要时刻保持清醒,守住底线!一句话,既要能干事,会干事,更重要的是,不能干坏事!”
赵建国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唐建科的心上。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的指导,更是为人处世、党性原则的深刻教诲。
“县长,您的教诲,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唐建科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重,但也有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那是被信任、被期许的使命感。
“光记住没用,要能做到。”赵建国语气缓和了一些,身体向后靠了靠,“下去之后,担任副镇长,具体分工,等到了镇上,由镇党委会研究决定。你要做的,就是尽快熟悉情况,找准自己的位置。遇到困难,多向张大山汇报,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但是,”
他又强调了一句,“不要有点小事就往上捅,要先自己想办法解决。只有在你自己确实解决不了,或者事关重大的时候,才能找我。明白吗?”
“明白!县长,我一定尽力自己解决问题,不给您和县里添麻烦!”唐建科赶紧表态。
赵建国点了点头,似乎对唐建科的态度还算满意。他重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随口问道:“个人问题怎么样了?听说……和那个小林老师分开了?”
唐建科没想到赵县长会问到这个,脸上微微一热,老实回答:“是,县长。我们……对未来的想法不太一样,分开对彼此都好。”
“嗯。”赵建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处理好个人问题,轻装上阵也好。到了基层,忙起来可能十天半月回不了一趟家,没个稳定的后院,确实不行。这件事,你自己把握。”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了市区,周围的建筑变得密集起来。赵建国看了看表,对秘书小何说:“小何,给市委办打电话,说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