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看到了萧塔不烟身上的伤,也看到了后面那群衣衫褴褛的人。
“昨晚辛苦你们了。”赵桓点了点头,“朕在城外都看见了。你们烧了武库。这功劳,朕记着。”
萧塔不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这些辽国降卒,在金人眼里连狗都不如。现在这个宋朝皇帝竟然说记得他们的功劳。
“起驾。”
赵桓没有多停留。他轻轻一夹马腹。
队伍继续向前。
幽州城很大。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汴梁完全不同。充满了这种粗犷的北地气息。
街道两旁有很多被烧毁的房屋。那是昨晚金兵临走前放的火,或者是内乱时留下的痕迹。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原本躲在窗户后面偷看。但当他们发现这支军队真的不抢劫、不杀人,甚至连路边的摊位都不碰一下的时候,他们走上了街头。
街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跪着。有人站着。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骑白马的男人。
那就是南朝的皇帝?
听说南朝人都很软弱。可这个男人打败了那个凶神恶煞的粘罕。
队伍走到了城中心的析津府。这里以前是辽国的皇宫,后来成了金人的行宫。
那高大的宫墙前面,早就跪满了一群官员。
这帮人大多是之前投降金人的汉官。他们穿着不伦不类的官服,瑟瑟发抖。他们知道清算的时候到了。
岳飞骑马上前,手里的长枪一横。
“闲杂人等退开!”
那些伪官吓得连滚带爬地让出一条路。
赵桓没有理会这帮墙头草。
他下了马。
他一步步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
他转过身。
此时此刻。他的面前是整齐列阵的御前班直。再往外,是那几十万刚刚被解放的幽州百姓。再往远看,是那广阔的燕赵大地。
风很大。
吹得赵桓的斗篷猎猎作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几万人都在等着他说话。
赵桓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他看到了汉人那渴望的眼神。他看到了契丹人那迷茫的眼神。他看到了一些老人那干枯的手。
这是丢失了一百多年的土地啊。
石敬瑭那个儿皇帝,为了自己当个土霸王,把这最坚固的屏障送给了外族。
从此汉家百姓成了两脚羊。
从此中原王朝成了没壳的乌龟。
赵桓感觉喉咙有点堵。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气丹田。
“燕云的父老乡亲们。”
这声音传得很远。
“朕,是大宋的皇帝。我姓赵。”
赵桓顿了顿。
“朕知道。你们受苦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三百年前。唐室倾覆。这燕云十六州,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今天被送给契丹,明天被金人抢去。”
赵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们交了双份的税。你们受了双份的罪。你们被人骂作‘蕃汉’。没人把你们当人看。”
下面的哭声大了起来。
这是他们心里的刺。南边的人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沾了胡气。北边的人欺负他们,觉得他们是奴隶。
“但是!”
赵桓猛地挥了一下手。
“从今天起。这世道变了。”
“不管你们以前留着什么发型。不管你们以前穿着什么衣服。不管你们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赵桓指着脚下的石阶。
“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只要认这面龙旗。”
“你们就是人。堂堂正正的人!是我大宋的子民!”
“朕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朕只有这一句话。”
赵桓看着那一双双泪眼。
“朕,回来晚了!”
这一声,充满了歉疚。
人群彻底炸开了。
那种压抑了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官家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爷爷死的时候说……往南看……往南看啊……”
老头哭得几乎晕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一刻全都跪了下去。哭声震天。
那不是悲伤的哭。那是有了主心骨的哭。
那是一种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宣泄。
赵桓站在高台上,没有动。
他的眼角也湿了。
他重生这一遭,受了那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