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照在黄河浑浊的冰面上。反射出并不刺眼的光。
那座连夜抢修出来的浮桥,在水流的冲击下吱吱作响。
桥面上铺着木板。
此时。
这并不宽阔的木板上,正回荡着清晰而沉重的马蹄声。
赵桓骑在马上。
他走得很慢。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北岸那片灰黄色的土地。
那里不再是大宋的治下。那里是沦陷区。那里是敌占区。
“陛下。”
身后。
李纲骑着一匹老马,紧紧跟着。老宰相的脸色有些苍白。
“陛下,您真的要过去吗?既然大军已经过了河,岳将军和韩将军都在前线。您坐镇南岸指挥也是一样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李纲很担心。
对面的金人不是之前的流寇。那是真正的虎狼。
而且根据情报,金兀术的主力骑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万一前线崩溃。
如果在北岸,那就是背水一战,想跑都没地方跑。
赵桓勒住了马。
浮桥在脚下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李相。”
赵桓的声音很平静。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也看到了。这座桥,不稳。”
李纲愣了一下。
“是不稳。工部做得太急了。所以臣才请陛下……”
“朕不是说桥不稳。朕是说,人心不稳。”
赵桓指了指正在过桥的士兵。
那些士兵虽然士气高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
毕竟。
这是去金人的地盘打仗。这是去跟那个传说中无敌的铁浮屠拼命。
“宗老元帅临死前喊了三声过河。他是大宋的军魂。他死了,这军魂就散了一半。”
“谁能把这一半补上?”
赵桓回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李纲。
“只有朕。”
“只要朕的那面龙旗插在北岸的泥土里。只要朕站在他们身后。他们就知道,这大宋没亡。这仗,还有得打。”
“如果连朕都不敢过河。你指望那些大头兵去替朕卖命吗?”
李纲张了张嘴。
那个“但”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发现。
眼前的这位官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东宫里唯唯诺诺的太子了。
也不是刚登基时那个只会在宫里杀人的暴君。
这半年的南巡。这半年的风雨。
已经把他磨成了一把真正的剑。
“传令。”
赵桓不再理会李纲。他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踏着木板继续向前。
“朕的行营,就设在北岸滩头。距离岳飞的前锋大阵,不得超过五百步!”
“朕要亲眼看着,金兀术是怎么死的!”
……
终于。
马蹄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那是河北大地的泥土。带着一股特有的腥味。
这里就是战场。
满地都是昨天夜里留下的尸体。有伪齐军的,也有宋军的。
血还没干透。
泥土被踩得稀烂。
牛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让军医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看到那面明黄色的龙旗过河。
这个黑大汉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推开军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行了。躺着别动。”
赵桓策马走过他身边。没有下马。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这一仗打得好。朕都记下了。回去之后,朕把御马监最好的那匹也是黑色的战马赏给你。”
牛皋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
“谢官家!”
赵桓并没有过多停留。
他直接来到了防线的最前沿。
这里正在进行这一场比杀人还要紧张的战斗。
挖土。
数万名宋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长枪。拿起了铁铲和锄头。
岳飞身上全是一层灰土。他正站在一个土坡上大吼。
“快!都他娘的没吃饭吗?往下挖!必须挖到膝盖深!”
“拒马呢?把那些死了的马尸体都给我填进去!”
“别心疼!只要能挡住马腿的东西,都给老子堆上去!”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阵型。
不是传统的一字长蛇阵。也不是方阵。
这块滩头上,被挖得像个马蜂窝。
到处都是一个个的小土坑。
每个土坑只能容纳五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