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匹高大的铁马踩断了。
旗杆折断的声音很清脆。
韩世忠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五百兄弟,是他当年的亲兵营里挑出来的。
“都统制?”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哭什么!”
韩世忠把望远镜狠狠地拍在栏杆上。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命!”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那片被染红的滩涂。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叫骂!继续往上填人!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只有不停地送死,对面的金兀术才会觉得这是真正的主攻。
金兀术确实没有怀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个大平原上把更多的宋军引诱过来杀掉。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锁死在了这块十里不到的河段上。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黄河的风更大了。
呜呜的风声,掩盖了很多东西。
比如东边五十里外。
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澶州河段。
这里的芦苇荡足有一人多高。在风中疯狂地摇摆。
芦苇荡里。
牛皋正趴在冰冷的烂泥地里。
他那张黑脸被冻得有些发紫。胡子上全是白霜。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时辰了。
在他身后,三千名最强壮的宋军士兵,同样趴在泥水里。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从芦苇的缝隙里望出去,大概三百步外。就是那个灰蒙蒙的河中沙洲。
那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那是伪齐的哨兵。
几个哨兵抱着长枪,正缩在背风处烤火。
他们根本想不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在这一箭之地的烂泥里,潜伏着一群真正的杀神。
牛皋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巨大的双刃斧。
斧刃上涂了一层黑灰,防止反光。
他在等。
他在等天彻底黑透的那一刻。
也在等上游传来的信号。
突然。
上游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那不像是普通的火炮。那声音很特别。有点像是闷雷。
那是滑州那边发射的信号炮。
意思是:【金军主力已全部被咬住,可以动手。】
牛皋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慢慢地起身体。
那就像是一座黑山从沼泽地里升了起来。
“咔嚓。”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没有大吼大叫。
也没有战鼓。
牛皋只是把手里的大斧子往前一指。
那是这世上最简单的命令。
身后,三千名士兵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把嘴里的木衔吐在地上。
他们把手里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筏子推向了湍急的河水。
“哗啦。”
入水的声音被巨大的风声掩盖。
牛皋第一个跳上了筏子。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战靴。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血是热的。
烫得能把这条结冰的黄河都烧开。
“走。”
牛皋低声说了一句。
筏子顺着激流,像一把黑色的尖刀,无声无息地切向了那个毫无防备的沙洲。
澶州的夜,终于不再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