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咣当。”
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万人的队伍,瞬间就变成了漫山遍野被驱赶的羊群。
蒲开宗好不容易爬上了一匹还没受惊的白马。
“我不打!我走!”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甚至顾不上招呼还在苦战的心腹,调转马头就往旁边的小树林钻。
那是最后的一条生路。
只要还没被包围,只要钻进那密林子里。
凭着他在泉州藏的那些金银,过个几年,只要肯花钱,又是几万条好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风在他耳边呼啸。
身后的喊杀声似乎远了一些。
蒲开宗伏在马背上,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快了。
前面就是下山的隐秘羊肠道!
然而。
他太过专注于逃命,以至于忘记了他在和一个什么样的对手博弈。
山脊的另一侧。
岳飞勒马立在一块突出的高岩之上。
他没有冲进去砍杀。
作为三军主帅,杀那种小喽啰,只会脏了他的剑。
火光冲天,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岳飞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在混乱的战场上微微扫过,然后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点。
那个穿着一身晃眼的镶金软甲、骑着那匹扎眼的白马、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往林子里钻的身影。
“想跑?”
岳飞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不紧不慢地伸手,从马鞍旁的特制皮囊里,摘下了一张外形古拙、通体漆黑的大弓。
铁胎弓。
这是当年宗泽老帅送给他的,弓力三百石。
这种弓,寻常武将就是用脚蹬都蹬不开。
岳飞并没有急着取箭。
他在马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臂持弓,平举向前。
那种稳,就像是这只手和这座山长在了一起。
右手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了一支比寻常箭矢粗了一圈的黑铁狼牙箭。
搭箭。
扣弦。
那一瞬间。
周围喧嚣的喊杀声、大火的爆裂声、伤兵的呻吟声,仿佛都在岳飞的耳边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匹正在两百步外上下颠簸的白马。
呼吸。
凝神。
“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与弓弦紧绷声同时响起。
那张拥有着摧城拔寨之力的硬弓,缓缓拉开。
直至满月。
此时。
蒲开宗正觉得生路就在眼前,胯下的白马四蹄腾空,正准备跃过一道浅沟。
马身悬空的一刹那。
那就是这世间最大的破绽。
岳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扣着弓弦的三根手指,松开了。
“崩!!”
那不是箭矢离弦的声音。
那是空气被暴力撕裂的尖啸。
一支黑色的残影,带着三百石强弓积蓄的怒火,如同一道黑色的雷霆,瞬间划破了这黎明前的昏暗。
两百步。
不过一瞬。
蒲开宗还在马背上庆幸。
“噗!!”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恐怖的血肉穿透声。
那支狼牙重箭没有射人。
它带着恐怖的动能,精准无比地钻进了那匹白马的后胯骨缝隙里。
甚至因为力量太大,精钢打造的箭头直接炸开了马的盆骨,大半截箭杆没了进去!
“唏律律!!!”
那匹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已经不像马叫的惨嘶。
巨大的冲击力加上剧痛,让正在空中准备落地的马身瞬间失衡。
它的两条后腿像是被人凭空斩断了一样,直接跪折了下去。
惯性依然在。
这匹千斤重的战马,就像一块失控的巨石,连人带马,在这个满是碎石的陡坡上狠狠地摔成了一团滚地葫芦。
“啊!!”
蒲开宗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被整个人甩了出去,脸颊在一块尖锐的页岩上蹭过,半张脸的皮肉瞬间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咔嚓。”
一声脆响。
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是断了。
“我的腿!啊!我的腿!”
蒲开宗抱着那条断腿,像条受伤的野狗一样在地上嘶吼打滚,满嘴都是带血的泥巴。
“哒、哒、哒。”
马蹄声不算急。
但在此时的蒲开宗耳朵里,那就是勾魂使者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