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才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打破这片沉寂的，是宰相李纲。
这位满头白发的老相国从班列中走出，朝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轻响。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对着龙椅之上的赵桓，深深一躬。
“陛下圣明。”
他先是肯定了皇帝的决策，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
赵桓的目光落在李纲身上。
“李爱卿但说无妨。”
李纲直起身子，拱手说道：“陛下，‘就地购粮’之策固然是解前线燃眉之急的不二法门。”
“但江南之地，士绅大户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他们平日里便以同乡之谊守望相助，实则垄断地方，对抗朝廷。”
“如今朝廷要以‘平价’从他们的手中购粮，怕是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他们若阳奉阴违，百般推诿，甚至暗中串联、囤积居奇，又当如何？”
李纲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殿中许多官员的低声附和。
“是啊，陛下，李相国所言极是！”
“江南民风刁悍，官府号令很多时候还不如当地大族的族长一句话管用。”
“若派去购粮的官员品级低了，怕是根本镇不住场子！”
“品级高了，又恐其与地方勾结，从中渔利！”
这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皇帝的圣旨是好的。
但再好的圣旨，若是执行不下去，那也只是一纸空文。
赵桓听着底下的议论声，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纲的身上，缓缓开口说道：“所以，朕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又精通政务的重臣，替朕去一趟江南。”
“朕要他代朕总督江南五路的一切赈灾、购粮之事！”
“朕要赐予他无上的权力！”
“让他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奏！”
赵桓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而这个人选，在朕的心里，已经有了。”
他的目光在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李纲那张苍老的脸上。
“李爱卿。”
“朕以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个‘江南五路赈灾黜陟使’了。”
整个大殿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宰相李纲的身上。
让当朝宰相亲自出京，去办一件如此棘手的差事？
这在大宋的朝堂上，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李纲自己也怔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自己。
要知道，他已经快七十岁了。
从汴梁到江南，一路奔波，他的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得住都还是个问题。
更何况江南那个烂摊子，明摆着就是一个火坑。
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晚节不保。
然而，李纲只是呼吸一滞。
他看着龙椅之上，那双充满了信任和期盼的眼睛。
他想起了靖康元年，金兵围城，也是这个年轻人将整个大宋的担子交给了自己。
他想起了福建路，那些还在喝着清粥、嗷嗷待哺的百姓。
他想起了那位与士兵同甘共苦，饿着肚子也要先救百姓的将军岳飞。
一瞬间，血似乎又热了起来。
他这辈子求的，不就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吗？
如今国家需要他。
百姓需要他。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李纲挺直了他那有些佝偻的腰杆。
他对着赵桓，撩起自己的官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臣，李纲，领旨！”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决绝。
“老臣纵然此身化为齑粉，也定不负陛下所托！”
……
当天深夜。
皇宫，一处偏殿之内。
赵桓再一次秘密召见了即将南下的李纲。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君臣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李爱卿，请坐。”
赵桓亲自为李纲赐了座。
李纲有些惶恐地在团垫的边缘坐下。
“明日，爱卿就要替朕远赴江南了。”
赵桓看着李纲，语气里少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