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哪儿?”
“回山东。”武松望着夜色中的江面,“回梁山。哪怕占山为王,也好过在这儿给人当刀使。”
林冲沉默。
武松又道:“方腊防着咱们,童贯高俅要杀咱们,那北地客人不知是人是鬼。咱们守安庆,守给谁看?守到哪一天是个头?”
林冲没有回答。
他喝干碗中酒,又斟满,又喝干。
然后他放下碗,缓缓道:“武松兄弟,我问你一句话。”
武松看向他。
“石宝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武松怔住。
林冲望着夜色,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在池州城头,身中数十创,力竭而亡。尸骨无存。”
“倪云、杜微死在江上,连尸首都没捞回来。”
“邹渊死在五峰岭,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还有那些弟兄,北渡的三百人,回来的只有四个。”
他转头,看着武松。
“咱们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武松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干,重重顿在城墙上。
“俺懂了。”他道,“不走了。”
林冲拍拍他的右肩。
兄弟二人,并肩坐在城头,望着那沉沉夜色,喝完了最后一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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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场雪落在安庆城头。
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地即化,只在雉堞的缝隙里积了薄薄一层。城头巡卒踩上去,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林冲站在雪中,望着江面。
江水愈发迟缓,江心已浮起细碎的冰凌。离封冻不远了。
一旦封冻,水军便成摆设。安庆只能困守孤城,凭那残破的城墙,迎接官军的铁蹄。
城下,新兵还在操练。鲁智深的吼声震天,武松独臂持刀,一招一式,如磐石般沉稳。
城头,那面崭新的“林”字战旗,在细雪中猎猎飘扬。
林冲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雪。
身后,吴用的声音传来:“员外,该用饭了。”
林冲没有回头。
他望着东方那一片铅灰色的天际,缓缓道:
“快了。”
吴用一怔:“什么快了?”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东方。
望着高俅和童贯大军的方向。
望着睦州的方向。
望着那未知的、叵测的、充满血与火的明天。
快了。
一切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