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明白过来——这支建奴的统领军官似乎偏于保守,没那么头铁。看到登莱团练这阵势,他可能也在掂量,也在犹豫。
潘浒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过来,那我过去。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前进!”
“是!”传令兵旋即通过步话机传达潘老爷的军令。
军阵中,号声吹响。那是前进的号令,声音嘹亮,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在前线指挥的高呼声中,步兵阵列线开始缓缓前推。一千多只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
阵列中,不知是谁起的头,战士们齐声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是《诗经》中的《无衣》,华夏民族古老的战歌。一千多人的合唱,雄壮、苍凉、热血沸腾。歌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建奴阵中突起骚乱,似乎是战马受到了惊吓。那些马匹竖起耳朵,打着响鼻,原地踏着蹄子,有的甚至想要掉头逃跑。建奴们拼命勒住缰绳,才勉强稳住阵脚。
通州城头上,那些官老爷们却个个面色煞白,如同撞了鬼似的。
解巡抚浑身发抖,方御史嘴唇发青。旁边一位胡子花白的文官神色惶然错乱,口中呢喃:“暴秦,暴秦……”
——
远处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额尔尼觉得有些刺眼。他举起手,示意部下停下。他眯着眼,望着那支缓缓推进的明军,心里头七上八下。
眼前这股明军显然不是善茬。那些整齐的阵列,那些奇怪的装备,那歌声——他从来没听过明军唱这样的歌。
可他此时却别无选择。
他胆敢不战而走,回去必定会被旗主砍了脑袋,妻小也会被发配为奴。即便是为了妻儿家人,他也得必须咬着牙与当前这股明军做一场。
退无可退,他更得小心翼翼,更要好好筹谋一番。既要取得在旗主跟前说得过去的战果,又不能有过大的损失。
助阵的数百蒙古骑兵也到了侧翼,在阵前列好,马刀出鞘,弓箭在手。
三百披甲奴纷纷着甲备战。他们在同伴的帮助下,套上两层甚至三层的重甲,勒紧皮带,戴上铁盔,拿起长柄铁骨朵、钉锤等重兵器。这些人是建奴的冲阵主力,专门负责近战肉搏,击溃敌军。
建奴说是个个身经百战,丝毫都不夸张。指挥官一个口令,甚至一个手势,麾下那些百战老兵更是做得分毫不差。很快,数百建奴和蒙古骑兵排成了数列,准备冲锋。
“前进!”
额尔尼终于下达了命令。
建奴开始加速。徐进变成了慢跑,慢跑变成了疾驰。数百匹战马、几千只铁蹄,隆隆作响、烟尘激扬。那声音像闷雷,像山崩,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额尔尼一边策马冲锋,一边在心里盘算。他只打穿最前面的那两排步兵,绝不深入。在十数年未曾下过战场的额尔尼眼中,这些汉人都是弱鸡,一旦被突破,就会像被洪水冲垮的河堤一样,一泻千里。剩下的事情便格外惬意——衔尾追杀,砍脑袋,拿战功。
他坚信,这一冲,就能把这支明军的阵型冲垮。然后,他就可以拿着这些明军的脑袋回去向旗主请功。至于那十几个斥候的损失——有这些脑袋顶着,旗主应该不会太责怪他。
——
双方相距不过两里。
骑兵全速奔腾不过是顷刻可至。建奴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翻滚。
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继续前进,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枪手们握紧了手里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机枪手调整了枪口的方向,炮手们装好了炮弹。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到建奴进入一里范围内,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炮兵,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就给我狠狠地打。”
建奴的骑兵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额尔尼已经能看清对面明军的脸了。那些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平静。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正带着部下,冲进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他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单薄的两排步兵,会爆发出怎样的火力。
他更不知道,在那些步兵身后,十四门大炮正对准了他,随时准备开火。
太阳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战场上,把双方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积雪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战场照得一片明亮。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