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收成,又是一个丰年。
潘庄各处的粮仓都已满了,新建的仓房还在赶工,木匠、泥瓦匠进进出出,刨花的香气混着新泥的味道飘得老远。庄里的学堂下了课,娃娃们背着书包从门里涌出来,大的拉着小的,小的追着大的,笑声惊动了墙头晒太阳的老猫,懒洋洋地换个姿势,又眯上了眼。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站在书房的窗前,潘浒望着这片他一手打造起来的安乐乡土,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散不开的阴翳。桌上摊着一份军情司的密报:龙井关、大安口皆失陷于敌手。
门轻轻推开,虞氏端着茶进来。见丈夫眉头紧锁,她放轻了脚步,把茶盏搁在桌上,柔声问:“老爷,北边有消息了?”
潘浒转过身,神色沉重:“龙井关、大安口都丢了。建奴这回是玩真的。”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咱们的庄户多高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可他们不知道,北边已经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死在建奴的铁蹄下了。”
虞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打谷场上,那些小小的身影还在忙碌着,隐约还能听见笑声随风飘来。
她轻声问:“那咱们……”
“我已经下令了。”潘浒打断她,“各处严查来历不明之人。无身份证牌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格杀勿论。”他顿了顿,看向虞氏,“娘子,这几个月,你们出门也要小心。没事尽量别出庄园。”
虞氏点点头,欲言又止。她望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刚来登州时黑了些,也硬朗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老爷,您也别太忧心了,仔细身子。”
潘浒勉强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腰:“放心,老爷我心里有数。只是——”他的目光又飘向北方,声音低下去,“这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潘浒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登莱二府的官老爷们照旧歌舞升平,署理登莱巡抚事的王廷试王巡抚,前几日还大摆宴席,庆祝他的五十大寿。席间有人提起建奴入寇的事,王巡抚哈哈大笑,说:“建奴撮尔小族,也敢犯我煌煌大明?不过是边将无能,虚报军情,骗几个赏钱罢了。”
登莱团练的巡查,却是一日紧过一日。
进入十月之后,潘浒便传下令去,各处加紧清查来历不明之人。身份牌证,是早就推行了的,潘庄所属的每一处地方,从上到下,人人都有。牌子上刻着姓名、籍贯、隶属,做工精细,防伪极严。没有这块牌子,在潘庄的地界上寸步难行。民兵巡查时,见着面生的人便要查验,拿不出牌子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当场格杀。
到十月底,光登州府境内就抓获了十七个没有身份牌子的细作。一审,十三个是建奴的人,其余四个,有的是辽东那边派来的,有的是皮岛那边的人,还有两个,竟是京城某位大员的家奴,奉命来打探潘庄虚实。
潘浒二话不说,下令把人全毙了。
——
十一月初五,傍晚。
潘浒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军情司的司长沈炼。此刻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进门“啪”的一个立正:
“大帅,紧急军情。”
潘浒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缩。
赵率教殉国,遵化陷落,建奴屠城。
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潘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传令下去,全军,一级战备。”
沈炼一怔后,大声应道:“是!”
很快,电波便穿透夜色,飞向潘老爷所属的每一处角落。
——
郑大贵是团练陆营第五步枪连的班长,此番是休了探亲假回来的。五天的假,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过一日,他就该归队了。
郑大贵在潘老爷的团练军里当兵,这事儿在庄子里可是件大事。
庄户人家眼里,潘老爷手下的兵,穿得齐整,走得威风,饷银还高,那不就是官军正兵么?郑大贵当了兵,后来立功当上了班长,跟官军的什长差不多,管着十余人。
郑大贵名下有了五亩军奉田,这田不用交租子,收成全归自家。他爹郑老汉这辈子给人扛活,做梦都想有块自己的地,如今真有了,夜里都睡不着觉,隔三差五就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郑大贵的大哥郑大富,进了潘庄的工厂,一月有一两多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大妹也进了纺织厂,头一个月就拿回八百钱,郑老汉数了又数,乐得嘴都合不拢。还有两个小的,弟弟妹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