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说:“老爷,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到皮岛。”
十二节的航速,不到一个小时,大致还有二十多里的航程。甚至,他率领的这支舰队很有可能已经被皮岛的哨船发现了。
潘浒把湿布巾搭在架子上,开口问道:“岛上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有——”林永笑了笑,“联络处刚刚来电,说皮岛已发现我舰队,毛文龙下令清空港口水域。同时,皮岛守军正在布置戒备。”
潘浒也笑了,随即收敛了神色:“传我军令,进港后保持警戒,但炮口不准对准码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火。”
林永愣了愣:“大人,咱们是来——”
“咱这次是来送诚意的。”潘浒说,“带着刀送礼,那是威慑。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送礼,那是结仇。”
林永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转身出去传令。
“经远”舰放缓了速度,缓缓驶向皮岛港口。潘浒走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
皮岛其实不小。岛上有山,有树,有层层叠叠的窝棚和营房,更有军民数万之众。码头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怕不有上千号。人群最前面,站着几十个穿着盔甲的武将,簇拥着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
这正是毛文龙。
望远镜里,毛文龙正仰着头,望着这两艘缓缓逼近的铁甲舰。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潘浒能看见他身边的武将们一个个都把手按在刀柄上,有几个甚至在大声喊着什么,像是在指挥码头上的人往后退。
潘浒放下望远镜,对林永说:“我带几个近卫上去。”
林永差点跳起来:“老爷!这怎么行!万一……”
“万一什么?”潘浒看了他一眼,“毛文龙要是敢动我,他就不用在东江混了。他要是连这点脑子都没有,那我也没必要来这一趟。”
蒸汽动力的交通艇从战舰侧面放下,潘浒领着几名荷枪实弹的近卫顺着绳梯登艇。
很快,交通艇“呜呜”叫了两声,背负的烟囱喷着滚滚黑烟,旋即徐徐开动起来。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潘浒看见那些穿着盔甲的武将们已经排成了一排,手都按在刀上。后面的军士们举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小艇靠岸。
潘浒起身,踩着厚重的跳板,走上码头。四名近卫紧随其后。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毛文龙站在道的尽头,五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方脸,下颌一把络腮胡子已经花白了一半。他披着的那件红色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潘浒。
潘浒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毛帅,别来无恙。”
毛文龙没动,也没回礼。他上下打量着潘浒,好半天,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潘先生气势不凡,座下巨舰越发巨大无朋。”
潘浒笑了笑:“船大不大,是给外人看的。毛帅是明白人,该不会觉得潘某是来打仗的吧?”
毛文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粗豪,震得胡子直颤:“打仗?你这两条船开过来,我皮岛上的破船加起来都不够你一轮炮轰的。要打,你早就打了。”
他说着,侧过身,朝身后那排武将摆了摆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我跟潘先生单独聊聊。”
那些武将们互相看看,有些不情愿地往后退。毛文龙领着潘浒穿过人群,沿着码头边的一条土路往岛上走。
土路两边,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窝棚和简陋的营房。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他们过来,都仰起头,露出黑乎乎的小脸。一个妇女坐在窝棚门口,正用石臼舂着什么,见毛文龙过来,赶紧站起身,垂着头往窝棚里缩。
毛文龙没理会这些,只顾往前走。走到一处略微平整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一块大青石:“坐吧。我这儿没登州城里那些讲究,出门还得带凳子。”
潘浒也不客气,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毛文龙也坐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潘浒:“喝一口,暖和暖和。这鬼地方,腊月的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
潘浒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酒味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毛文龙哈哈大笑,接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潘先生这回亲自来,总不会是专程来喝我这口破酒的。说吧,什么事?”
潘浒没急着开口。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两艘铁甲舰,又看看近处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和衣衫褴褛的妇孺,忽然问:“毛帅在这岛上,过得如何?”
毛文龙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