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辅已将方才谢润之的眼神尽收眼底,如今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摆摆手道:“这件事你已尽力,谁也没想到宋明远竟是如此滑头,我又怎会怪你?”
这话落下,轿夫便抬着章首辅的轿子匆匆离去。
谢润之看着轿子缓缓离去,神色不变,心里却漫出几分鄙夷——
若是他想隐瞒私下与宋明远来往过密之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章首辅一叶障目,以为自己所为皆是对的,真是可笑可叹。
……
很快。
宋明远得了痹症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定西侯府。
秦姨娘听说这消息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都说了,让你闲暇时多歇歇、多歇歇,可你就是不听!”
“整日不是看书,就是捣鼓你那话本子,要么就去闻香斋或闻香书斋!”
“这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铺子上的事你少管些,难道还能开垮了?”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我怎么办才好?”
真是儿子无论到了多大年纪,在自己娘跟前终究是个小孩子。
宋明远瞧见秦姨娘这般模样,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当即开口道:“好,好,我都听姨娘的,以后定好好养着身子。”
顿了顿,他又循循善诱道,“我听三弟说过,这痹症是要终身吃药的。如今我身子骨这般模样,姨娘,我不想成亲,我不愿害了人家姑娘。”
秦姨娘听到这话愣了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
下一刻,却听见宋明远继续道:“姨娘,您也是有女儿的人,难道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身患痹症之人?”
“但凡好人家,都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过来。”
“若是舍得的,只怕十有八九是为了定西侯府的权势和金银财宝,这样的姑娘我更是不愿娶的。”
秦姨娘正伤心着,仔细一想,只觉得宋明远这话十分有道理,可又忍不住道:“可你这辈子不成亲,到老了谁来照顾你啊?”
“不是还有大哥和三弟的孩子吗?”宋明远适时握住秦姨娘的手,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哥和三弟来日都会成亲,有自己的子嗣。我若对他们的孩子好,悉心教导,还怕以后没人给我养老送终?”
他心知这痹症是把双刃剑,虽会惹得定西侯等人惴惴不安。
但对他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
秦姨娘闻言,面色一震,并未接话。
好一会儿后,她才道:“只要你好好养着身子,什么成亲、养老送终的话,以后再说也不迟。”
宋明远心中暗道——
果然,这就和后世“要想掀屋顶,先开窗”的道理一样。
若说掀屋顶,寻常人定然接受不了。
可若先说掀屋顶,旁人不答应,再说开个窗,想必人人都能接受了。
他神色不变,又道:“至于父亲那边……”
话还未说完,秦姨娘便连忙接话:“你好生养着自己的身子,至于你父亲那边,我自会帮着劝劝他。”
“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养好身子骨重要。”
宋明远连连点头,继而附和。
待秦姨娘走后,宋明远便好生歇息了片刻。
毕竟如今他可是有“病疾”在身,不能多劳。
就连都察院里,周于光因永康帝当众发话,纵然得了章首辅的吩咐,也不敢再像从前一样偷偷摸摸针对宋明远了。
宋明远只觉这日子畅快了许多。
闲暇时写写话本子,强身健体走几圈,有时还拉着文蟠一起去城郊喝羊肉汤,小日子简直快活得似神仙。
可他渐渐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文蟠花在宋氏族学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时宋明远前去找文蟠喝羊肉汤,文蟠面上会露出犹豫之色,犹犹豫豫地看向窗外,再看向桌前的教案,道:“……虽说如今刚入秋,是喝羊肉汤的好时候。”
“但明远,你看,从定西侯府到城郊羊肉汤馆,一来一去少说也要花上一两个时辰。”
“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再去指导指导几个学生。”
早在文蟠进入宋氏族学之前,宋明远虽料想到他会比寻常人更加努力,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努力到这般地步——
不过数月时间,文蟠就瘦了一圈。
文蟠心智本就异于常人,若是沉迷一件事,会比旁人愈发用心。
如今见宋明远没有接话,他索性摆摆手道:“你若想吃羊肉汤,便只管去吧,我就不去了,还是去看看学生们的学问好了。”
这话说完,他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连个犹豫的眼神都没给宋明远留。
宋明远自是知道文蟠这德行,想来他也是极想念那羊肉汤的。
不仅是文蟠,就连柳三元想来也对那羊肉汤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