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润之是若有所思,不禁想起今日与宋明远同去城郊之事——
那里的流民见了宋明远,宛若见了亲人。
有人将刚摘的果子塞到他手中。
有人轻声问他吃没吃过午饭。
甚至有大婶亲切地邀请他到家中对付一餐。
而站在宋明远身侧的自己,反倒像个隐形人一般。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百姓竟可以不怕官员。
他更是第一次体会到,做清官原来会是这般滋味。
想来正是今日所见所闻触动了谢润之,所以方才才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宋明远这边。
谢润之与宋明远各怀心思。
王亮却浑然不觉,当即连连拱手作揖:“多谢阁老!”
“多谢阁老!”
“草民看您平日里与宋大人走得近,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看来这话半点不假!”
“从前草民总觉得您看着严肃,如今才知您是天大的好人,老天爷定会保佑您的!”
他这话说得语无伦次。
谢润之听着是微微皱眉。
宋明远悄悄朝王亮使了个眼色,王亮心领神会,连忙匆匆退下。
屋内顿时只剩下谢润之与宋明远二人。
宋明远尚未开口,谢润之便苦笑道:“托宋大人的福,今日我也体会了一次做清官的感觉。”
宋明远笑了笑,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今日发落了李茂才,不知谢阁老对章首辅那边该如何交代?”
谢润之自然懂他话中深意,皱眉打断了他。
“此事不劳宋大人操心,我既做了,便自有应对张首辅的法子。”
“况且,那李茂才行事确实逾越规矩。”
宋明远不再多言,只笑道:“既然如此,下官便放心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谢润之望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曾言语。
一直跟随在谢润之身后的平叔道:“这个小宋大人,好生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谢润之收回目光,冷冷道,“宋明远此人足智多谋,他深知无论如何规劝,我都不会脱离章首辅这条船。”
他深知宋明远心中藏着万民、装着天下。
可他却将母亲与谢家众人的性命看得更重。
他清楚得很,若得罪章首辅,便只有死路一条。
平叔本有话想说。
兴许是他今日受流民所感,他并未像从前在京城那般将话咽下,反倒斟酌着开口:“大人,从前您年幼时,也曾与宋大人一样,想着为国为民。”
“如今虽说是逼不得已才依附章首辅,可凡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我瞧着这宋大人,倒是个可靠的盟友……”
可惜。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润之冷冷打断:“平叔,这等话日后休要再提!”
“你可知身在官场、立身于世,最忌讳什么?”
平叔摇摇头,笑道:“我不过是个跛脚的奴才,哪里懂官场上的门道。”
谢润之凝视着平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身在官场,最忌讳的便是脚踏两只船。”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天下比你聪慧之人多如牛毛,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被人抓住把柄,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宋明远是个聪明人,不错。”
“但章首辅难道不是聪明人?他不仅聪明,且身居高位,耳目众多。”
“我若敢生出二心,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谢家众人!”
平叔见他话说得严重,便不再多言,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虽说脚踏两只船不可取。
可方才大人的行径,早已偏向宋明远那边了!
当然,这话平叔只敢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
人生在世,向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些事他看得透彻,可聪慧如谢润之,却浑然不觉。
……
李茂才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一套刑罚下来,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说了。
谢润之毫不姑息,当即判了他斩立决。
这消息传开后,西安府的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却唯有郭雄伟听到这消息,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一会后,他才喃喃道:“就算是李茂才行事张狂,可打狗还得看主人!”
“我也好,李茂才也好,皆是章首辅手下的人。”
“就算李茂才行事过分,也该由谢润之禀明章首辅后再行论断。”
“谢润之他如今不声不响便将人杀了,这算什么事?”
这话涉及辛秘。
他身边仆从可不敢接话。
郭雄伟也不指望他们回应,继续自言自语:“以李茂才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