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打破了深夜书房的寂静。
州牧府何其森严,一个自称“故旧远亲”的人,竟能在这种时辰穿过重重守卫,将话递到自己面前,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风尘仆仆的青衣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沉静,丝毫没有寻常百姓面见一方诸侯时的惶恐与敬畏。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便静立原地,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你是何人?自称本官远亲,有何凭证?”刘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来人。
那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奉上。
“晚辈周先,奉主公之命,特来为州牧大人解惑。至于凭证,大人看过此信,自会明白。”
亲兵上前接过信函,仔细检查无误后,才呈递到刘表案前。
刘表瞥了一眼那火漆上的印记,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那并非任何一家官府或门阀的徽记,而是一头狰狞的狼首图腾,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印而出。
他没有再多问,撕开封口,缓缓展开信纸。
纸张的触感让他再次心头一凛。
这绝非寻常的麻纸或竹简,而是质地细腻、薄如蝉翼的西州贡纸,一张便价值千金,寻常的信件根本不会用上如此奢靡之物。
这送信之人背后的势力,其财力与底气,已然不言而喻。
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一行行铁画银钩般的字迹上时,他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衬得这片死寂愈发骇人。
信上的内容不长,却字字诛心,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内心最深处的基石上。
那上面详细记述了酸枣会盟的真正内幕——所谓的“天子密诏”,竟是曹操与袁绍二人伪造,用以号令天下的工具!
信中不仅有二人当初密谋时的人证口供誊抄,甚至还附有一份真正由宫中传出的、盖有玉玺印记的血诏副本,其内容与曹操公之于众的那份截然不同!
董俷……那个被天下人视为国贼之孙的西凉竖子,手中竟然掌握着这样足以颠覆整个讨董联盟法理根基的铁证!
刘表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阴晴不定,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惊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将信纸重新卷起,动作沉稳得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封寻常的问候信。
但他那紧紧攥住信卷、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个叫周先的信使能如此镇定。
因为他带来的不是请求,也不是交易,而是一个选择。
一个足以让荆州,乃至整个天下格局重新洗牌的选择。
这场轰轰烈烈的讨董会盟,从根子上就是一场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闹剧。
他刘景升,身为汉室宗亲,却被人当做棋子,去讨伐一个或许比盟友们更具“合法性”的对手。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你家主公,想要我做什么?”刘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但周先却从那平静之下,听出了一股决断的意味。
周先微微一笑,依旧恭敬:“我家主公说,州牧大人是真正的汉室忠良,智深如海,自会做出最明智的判断。晚辈的任务已经完成,告退。”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便在亲兵的引领下悄然退去,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或要挟的神色。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而让刘表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董俷更加忌惮。
周先走后,刘表独自在书房中枯坐了半晌,手中的信卷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厉声喝道:“来人!速去请魏延将军、诸葛先生前来议事!要快!”
夜色更深,寒意渐浓。
魏延与尚且年轻的诸葛亮匆匆赶到时,看到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如刀的刘表。
他没有解释任何原因,直接从令筒中抽出数支令箭,语气不容置疑地发布了一连串让他们匪夷所思的军令。
“魏延听令!原定于明日清晨对汜水关的佯攻计划取消,你即刻率本部兵马,连夜秘密转移至盟军大营西侧翼,接管河岸渡口的防御。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先生,”他转向诸葛亮,目光稍缓却同样凝重,“烦请先生连夜修书一封,送往襄阳。让蔡瑁整顿水师,进入最高戒备。告诉他,大军粮草辎重即刻起暂停北运,随时准备……南撤。”
魏延闻言大惊,正要开口询问,却被刘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