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脂习眼中的狂热,却没有看到与之匹配的深谋远虑。
他看到了金旋的冷酷,却没有看到掌控全局的绝对实力。
这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计划,而是一群被压抑已久的理想主义者和野心家,在绝望中迸发出的疯狂火花。
然而,他不能直接拒绝。
在这深夜登门,将如此惊天的密谋合盘托出,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如果他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和反对,恐怕今夜就走不出这间屋子。
臧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故作沉吟,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意动:“此事……事关国祚,干系重大。非洪一人所能决断。不知二位,还联络了哪些同道?”
一直沉默的金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干涩而冰冷:“子源兄不必多虑。城门校尉闵贡闵大人,已经答应共襄盛举。”
“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臧洪的脑海中炸响。
闵贡?!
那个手握部分城门禁军,平日里看似与世无争,只知明哲保身的闵贡,竟然也参与其中?
这一瞬间,臧洪遍体生寒。
他意识到,这不再是脂习和金旋两个人的空想,而是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政治联盟。
闵贡的加入,意味着他们已经拥有了发动政变的武力基础!
而自己,因为素有的清名和在士人中的声望,被他们视为竖起大旗、号令天下的最佳人选。
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凉意。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既有闵将军相助,大事可期!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子源兄所言极是。”脂习见他并未反对,神色大喜,“我等今日前来,正是要与子源兄共商大计。时机稍纵即逝,还请子源兄早做决断!”
臧洪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任何的推诿,都会被视为背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脂习兴奋的脸和金旋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好。为国除贼,匡扶社稷,洪,义不容辞!”
送走两人后,臧洪一个人在前厅枯坐了许久。
他像一尊石雕,任由烛火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直到烛泪流尽,最后一丝光亮即将熄灭,他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踉跄着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向内室走去。
推开房门,妻子席氏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昏暗的光线下,她恬静的睡颜显得如此安详,与外面那个杀机四伏的世界格格不入。
臧洪站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忠于汉室?
可当今的天子,不过是董俷的傀儡。
废黜他,另立新君,这与董俷的废立之举又有何异?
同样是乱臣贼子之行!
保全大局?
可眼下的长安,已是大厦将倾。
脂习等人的计划虽然疯狂,却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若是成功,或许真能为这黑暗的乱世带来一丝曙光。
可若是失败……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尸山血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他究竟该怎么做?
是随波逐流,赌上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渺茫的未来?
还是想办法阻止这场疯狂的政变,维持住眼下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他的脚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他一生坚守的忠义之道,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笼罩的悬崖边,向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亦是无尽的黑暗。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臧洪猛地停下脚步,他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将整个家族的命运,交到脂习那些狂人手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个破局之法!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子,毅然转身,轻手轻脚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悄然拉开房门,闪身没入夜色之中。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给他答案,或许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就在臧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的黑暗中后,床榻之上,原本应该熟睡的席氏,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静静地听着丈夫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悄然在她唇角绽放,冰冷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