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撷的动作快得像一缕风,他怀中揣着冰冷的巨魔令和一张绘制着弹汗山地形的羊皮地图,那是他耗费数日,从董俷书房中用近乎疯狂的赌徒心态偷出来的。
五十名飞熊卫,是他父亲吕布留下的最后死忠,此刻正沉默地跟随着他,每个人的眼神都和他一样,燃烧着一团不计后果的火焰。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撕开晨雾,照亮朔方城墙上斑驳的刻痕时,吕撷一行人早已消失在茫茫的塞外草野之中。
只余一封信,被一块石子压在董俷府邸的门槛上,信封上那潦草而锋利的“吕撷”二字,像是少年划在世间的一道决绝伤口。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清脆的怒斥声打破了董府清晨的宁静。
小文姬抓着那封信,气得小脸通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鄙夷与失望。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眼神执拗,但对自己还算温和的吕撷哥哥,竟会做出这种不告而别的事情。
父亲待他如同己出,将飞熊卫交予他统领,给了他远超旁人的信任与荣光,他怎么敢?
然而,她的怒火很快就在父亲那山一般沉凝的脸色前冷却下来。
董俷接过信,只扫了一眼,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庞上便瞬间布满了阴云。
他没有像小文姬那样怒骂,只是沉默地将信纸展开,目光逐字逐句地往下移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仿佛胸膛里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小文姬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那是一种比雷霆震怒更可怕的寂静,寂静中酝酿着毁灭性的风暴。
她心头猛然一紧,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楠木书案在董俷的铁掌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笔墨纸砚齐齐跳起,又重重落下。
董俷的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如虬龙般暴起,他将那封信狠狠攥成一团,仿佛要将写信之人也一并捏碎。
“孤军深入,直取弹汗山,夺鲜卑王旗……好,好一个吕奉先的种!”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的火星。
信中的内容狂妄到令人难以置信,吕撷竟打算仅凭五十飞熊卫,就想穿越千里草原,奇袭鲜卑王庭,夺取那面象征着草原霸权的王旗!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彻头彻尾的寻死!
惊怒之余,一抹复杂的情绪却悄然涌上董俷心头。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不可一世、手持方天画戟便敢独闯千军万马的吕布的影子。
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那份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偏执,如出一辙。
怒火中烧的胸腔里,竟难以抑制地窜起一丝父辈般的担忧与焦躁。
他可以容忍吕撷的桀骜,甚至欣赏他的勇武,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小子去步他父亲的后尘,将自己活生生葬送在愚蠢的狂妄里!
“主公,万万不可轻动!”闻讯赶来的徐晃面色凝重,躬身力谏,“吕撷此举虽是莽撞,但其行踪已然暴露。我军若大举追击,必会惊动沿途鲜卑部落,届时非但救不回他,反而可能将我军主力拖入险境。”
“公明所言甚是,”一旁的赵云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鹰,“但吕撷乃主公义子,绝不可坐视不理。云愿领一支轻骑,循其踪迹悄然跟进,或可于关键时刻接应一二。”
“不行!”董俷断然回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不懂!那小子的脾性,与他那死鬼老爹一模一样!不把他打醒,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传我将令,点齐一千狼骑,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他吕撷的骨头是不是比我董俷的马鞭还硬!我必须……把他活着带回来!”
最后几个字,董俷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厅内的气氛骤然凝重到了极点,仿佛一场大战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苦劝无果,只能看着董俷眼中那份混杂着滔天怒意与隐秘关切的决绝,心中皆是一沉。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庞淯快步上前,递上一份舆图:“主公,此去草原,地形复杂,鲜卑游骑遍布。属下举荐一人,乌延,乃是归附我军的乌桓头领,自幼在草原长大,对每一条河道、每一片牧场都了如指掌。有他作为向导,或可为追击增添一线希望。”
董俷看了一眼舆图,又瞥了一眼庞淯,紧绷的面孔稍稍缓和了一丝,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无疑是绝望中的一抹微光,众人心中虽稍安,但那份焦虑却未曾消减分毫。
他们仿佛已经能看到,在千里之外的茫茫草原上,那道孤单的身影,正一步步踏入千军万马的包围圈。
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