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恨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只差一个出口便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焚为灰烬。
江东的未来,天下的棋局,此刻在他眼中,都比不上父亲孙坚倒在岘山的那一滩血泊来得刺眼。
周瑜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被怒火包裹的心。
他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缓步走到孙策身边,声音轻得如同拂过江面的晚风:“伯符,你可见过被烧过的草原么?”
孙策一怔,眉宇间的戾气未消,不解地望向挚友。
周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吟诵起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诗句很平常,却是此刻最锋利的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孙策心中那个名为“执念”的脓疮。
野火……烧不尽……
孙策的身躯猛地一震,攥紧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半分。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轰然倒下,江东孙氏这棵大树看似枯萎,可那深植于地下的根系却从未断绝。
旧的草被烧尽了,新的草却在来年春天,以更加凶猛的姿态破土而出。
父亲的死是野火,是劫难,却也烧出了一片可供新芽茁壮成长的沃土。
斩杀刘表,手刃黄祖,不过是砍去几根枯草罢了。
真正的生机,在于让整片草原重新变得青翠茂盛,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草都奉他为主,长成参天之势!
“公瑾……”孙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被仇恨蒙蔽的虎目之中,汹涌的岩浆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淬炼过后比星辰更加明亮、更加锐利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野心,有抱负,有对未来的无尽渴望。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愤懑与不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为父报仇,是为子之道。但若因此将整个江东拖入与荆州的泥潭,置将士生死与万民安危于不顾,便是最大的不孝!我孙策要做的,不是一棵草的枯荣,而是整片江东草原的霸主!”
周瑜欣慰地笑了
“那依公瑾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孙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中原的腹地,是如今大汉名义上的中枢所在。
“上疏许昌,请封扬州刺史。”周瑜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让孙策眼中的光芒更盛。
他瞬间便领会了周瑜的深意。
扬州刺史,这是朝廷的名号,是名正言顺的凭证。
袁术败亡后,扬州之地群龙无首,他们虽已占据大半,却始终是“贼寇”之名。
若能得到许昌的承认,他们便能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整合江东六郡,招兵买马,发展实力。
这不仅是一张护身符,更是一面能招揽无数人才的大旗!
“好!就这么办!”孙策一拳砸在案几上,神情激荡,仿佛已经看到了江东的千里疆域尽归其手的壮丽景象,“我倒要看看,那曹孟德是何等气魄!若他肯予我此位,我便替他镇守东南,让他安心对付河北袁绍。若他不肯……”
孙策的话语中透出睥睨天下的豪情,然而,周瑜的脸上却没有相应的喜悦,反而浮现出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打断了孙策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冰冷的铁器质感:“若曹操不准,伯符当如何?”
帐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还激昂热烈的空气,瞬间变得沉寂而压抑。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周瑜此问的重量。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会轻易放任一头猛虎在自己的卧榻之侧酣睡?
许昌的诏书,九成九是一纸空文,甚至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不等孙策回答,周瑜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他缓缓吐出一句话,话音虽轻,却如同一枚棋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瞬间改变了整个棋局的走向。
“伯符莫忘,这天下,除了许昌,关中尚有一位西汉王。”
此言一出,孙策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想着与曹操的博弈,却险些忘了,在遥远的西方,还有一个足以与曹操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若曹操拒之门外,那便转投西汉王,东西联合,曹操便要腹背受敌!
这不仅仅是一条后路,更是一步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杀招!
“公瑾之谋,胜我十倍!”孙策心悦诚服,他紧紧握住周瑜的手,眼中燃烧的斗志已成燎原之火,“有你辅我,何愁大业不成!待我拿下江东,定要挥师北上,与那曹孟德、西汉王,一同在这中原大地上,好好较量一番!”
他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地规划着未来的宏图伟业,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周瑜静静地听着,却没有再言语。
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