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觥筹交错,大块吃肉,大口嚼饼,谈论着老街的趣闻轶事(当然,避开了不愉快的话题),抱怨着天气和配给,也畅想着(或许是酒后的豪言)以后派出所“壮大”起来的样子。酒精作用下,最初的拘谨和层级感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乱世中同舟共济的、粗粝而真实的温情。
土豆炖牛肉罐头被一扫而空,烙饼蘸着菜汤也吃得香甜,水果罐头更成了抢手货。酒瓶渐渐见底,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陈默大部分时间在听,在观察。他看着赵志刚酒后略显放松但眼神依旧清明的样子,看着几名辅警从战战兢兢到放开畅饮的变化,看着自己兄弟们如何自然地融入这个新集体。心中对这支小小队伍的掌控力和凝聚力,又多了几分把握。
夜渐深,聚餐接近尾声。几名辅警家里有老小需要照顾,虽然意犹未尽,但也提出了告辞。
陈默点头应允,对没喝酒的大壮吩咐道:“大壮,你开那辆坦克300,把他们几个安全送到家门口。看着他们进去再回来。”
“是,默哥。”大壮立刻起身,他虽然话少,但做事极其可靠。
“谢谢所长!”张亮等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警车接送,这待遇以前可没有。
赵志刚也表示要回去,陈默看了看他,说道:“老赵,你也喝了不少,要不今晚也在这儿歇下?有地方。”
赵志刚摆摆手,笑道:“没事,所长,这点酒还扛得住。家里就老婆子一个人,我不回去她不放心。我走路回去,正好醒醒酒。”
陈默见他坚持,也不勉强:“那行,路上小心。明天见。”
送走了赵志刚和乘坐警车离开的辅警,派出所里只剩下陈默、老焉、猴子和刚刚送人回来的大壮,以及主动留下帮忙收拾、也表示可以睡在值班室的史伟。
几人一起动手,很快将杯盘狼藉的餐厅厨房收拾干净。暖意和喧闹散去,派出所重归寂静,只有炉膛里未尽的炭火散发着暗红的光和余温。
“都早点休息吧。”陈默对兄弟们说道,“明天还有的忙。”
老焉等人各自找地方歇下。派出所条件简陋,但比起他们之前风餐露宿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
陈默独自回到了二楼那间兼做卧室的所长办公室。关上门,将外界的寒意和声响隔绝。房间里没有生火(靠电热毯和小太阳取暖),比楼下冷得多。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前。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的景象。他用手掌贴上去,融化了一小片,透过那点清晰,望向北方无垠的、被黑暗笼罩的夜空。
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旷野中孤独的呜咽。
冰冷的玻璃贴合着掌心,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一路钻进了心里,却在某个角落,点燃了一簇更加炽热、更加决绝的火焰。
晚晴……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苏晚晴温柔而坚韧的脸庞,想起离别时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句“我等你”。北方的寒风,是否也如此刻一般,呼啸着掠过她所在的营地?她是否也常在夜里,这样孤独地望向南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细密而持久的痛楚,但这痛楚并未让他软弱,反而淬炼着他的意志,如同百炼成钢。
“等我。”
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对着北方遥远的方向,无声地、却用尽全部心力地承诺。
“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他声音低哑,几乎湮灭在风声中,但那其中的决心,却比脚下这栋建筑的水泥地基更加坚固,比窗外呼啸的寒流更加冰冷锐利。
他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鲜血和算计。暗处的敌人,匮乏的资源,严酷的环境……每一关都可能是死局。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能早日北上,为了能将他的女人们都护在羽翼之下,为了给追随他的兄弟们打下一片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他必须更快,更狠,更聪明地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直至……主宰!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那点融化的水迹迅速重新凝结成冰。
转身,走到那张硬板床边,和衣躺下。警用大衣裹紧身体,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休息状态。身体需要恢复,大脑需要清明,以应对明天以及未来无数个明天的挑战。
窗外,北风依旧凄厉。
窗内,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仿佛睡去。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看去,会发现他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搏杀的姿态。
这是一个在末世中挣扎求生、背负着承诺与责任的男人,最真实的睡眠状态。
炉火已熄,长夜未央。
但一颗不甘沉寂、誓要撕裂这寒夜的心脏,正在这冰冷的办公室里,为即将到来的黎明,积蓄着雷霆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