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他人的供水,平时够用,但一旦发生火灾或者疫病需要大量清洁用水,就显得局促。藏书楼里有关于大规模重力供水系统的简单描述,原理不复杂——在高处建储水池,通过管道利用重力自然输水到各用水点。
位置他早就看好了:内城西侧那个十几米高的天然石台。如果能在上面砌个砖石结构的储水池,从水库用水车提水上去,再通过陶管或打通竹管输送到内城主要建筑和医坊,不仅能保障饮水安全,还能在火灾时提供灭火水源。
但难点不少:提水的水车需要足够的动力,现有的水车功率不够;输水管道如何防冻防漏;高处的储水池如何防污……每一个都需要试验。
“一步一步来。”他自言自语。先让木工坊做个小比例模型,测试提水方案;让陶坊试着烧制更长的、带承插口的陶管;储水池的防污可以用活性炭和细沙过滤——虽然效果有限,但比直接喝河水强。
回内城的路上,他顺道去了趟工坊区。冶炼坊只开了一座高炉,炉火不旺,但也没熄。炉前工看见他,隔着口罩点头示意。旁边的锻锤坊静悄悄的,巨大的水锤悬在半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省着用水,所以锻锤每天只开两个时辰。”负责的匠师解释道,“不过库存的铁料还够,我们把精力转到精加工上了——修农具,打新式犁头,还有您要的那些水利零件。”
杨亮点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外部贸易中断,就把内部的需求挖深挖透。农具要更耐用,水利设施要更可靠,建筑工艺要更精细。等瘟疫过去,这些积累都会变成新的优势。
走到学堂附近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朗读的声音。不是拉丁文诗歌,是汉语的《卫生三字经》——“勤洗手,常通风,喝开水,吃熟食……”这是他妻子珊珊带着几个识字的妇人新编的,朗朗上口,孩子们几天就背熟了。
他站在窗外听了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朝书房走去。
下午要和几个管事开会,确定下一阶段的人力分配和物料调度。牧草谷的排水沟需要多少石料,水库的湿地改造需要多少人工,水塔试验需要调拨哪些物资……这些细节都要一一敲定。
瘟疫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了危险的、不可知的荒野。但在这道城墙之内,他们依然可以规划明天,规划下个月,规划下一个收获的季节。这种“依然能够规划”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推开书房门时,杨亮看了眼墙上那幅手绘的日历。今天是六月十七日。距离第一批流民逃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天。距离上一次见到外邦商船,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天。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而他们在这寂静里,一寸一寸地开垦土地,一砖一石地修筑工事,一点一滴地储备知识。就像水库里那些刚放下去的鱼苗,在看不见的水底慢慢生长。
也许等它们长大到能跃出水面时,外面的瘟疫就已经过去了。也许还要更久。
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在恐惧和等待中,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杨亮在书房里核对牧草谷开垦的物料账目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玛蒂尔达站在门口。她穿着盛京庄客姑娘们常穿的靛蓝布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但神色间有种与这朴素打扮不太相称的焦虑。她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方正正的手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伯伯。”她用汉语称呼,声音有些干涩,“打扰您了。”
杨亮放下炭笔。他大概猜到了来意——最近几天,这姑娘总是心神不宁,吃饭时走神,连和杨定军一起核对测量数据时都会偶尔发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玛蒂尔达没坐,站在书桌前,深吸了口气:“我想……我想回家一趟。回林登霍夫。”
果然。杨亮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玛蒂尔达语速快了些,“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更担心。父亲年纪大了,领地又靠近河道,来往的人多。万一瘟疫传过去……他身边只剩些老仆和旁系的亲戚,我不放心。”
她说得急,汉语里夹杂了几个德语词。杨亮听懂了。林登霍夫伯爵确实老了,快六十了。自从几年前那次冲突后,伯爵实力大损,领地治理也松垮不少。更关键的是,玛蒂尔达是他唯一的直系后代——其他都是堂兄弟或更远的亲戚。如果伯爵在这次瘟疫中出事,领地很可能落入旁系手中,到时候玛蒂尔达的身份就会尴尬。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杨亮犹豫的。他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十八岁了,在盛京生活了四年,从最初那个拘谨的贵族小姐,变成现在能跟着杨定军漫山遍野做测量、能读写汉语、会算简单账目的“自己人”。更重要的是,她和杨定军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作为父亲,杨亮看得明白。杨定军那孩子,心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