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从怀里掏出张草纸,上面是他昨晚根据记忆勾的谷地等高线草图。虽然粗糙,但大致地形标得清楚。他指了指芦苇荡和小溪之间的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地势有自然落差。沟不用挖太平,顺势而下就行。关键几个转弯处,得用石块衬砌,防止冲垮。石料就从西面那个废采石场拉,反正不远。”
老奥托凑过来看图,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这么算下来,光是排水清淤这五公顷地,三十人,也得干到入秋。接着还得平地、碎土、施底肥……杨爷,今年怕是种不上东西了。”
“今年不指望收成。”杨亮卷起草图,“今年只做一件事:把生地弄成熟土。该排的水排干,该清的杂物清走,该养的肥力养起来。冬天之前,把地翻两遍,冻一冻,开春就好办了。”他顿了顿,“至于种什么,我琢磨着,头一年先种一季豆类和绿肥,不图收多少粮食,先把地力稳下来。”
这思路老奥托听得懂。庄户人家都明白,新开的地像刚过门的媳妇,得慢慢调理,不能急着使狠劲。他点点头,又想起另一桩事:“那三十个劳力,从哪儿出?春耕刚完,庄里的壮丁都在忙工坊和修缮,抽不出这么多闲人。”
“用俘虏和雇工。”杨亮说得很干脆,“北墙和西墙的加固工程月底就收尾了,原先那批干石工活的,正好转过来。里头有二十来个俘虏,干了两年多,还算老实。再招十个短工,从流民里挑,管吃住,一天两个铜子,干得好可以留下。”
托马斯有些顾虑:“俘虏倒也罢了,看得紧就行。可流民……万一是探子?”
“所以活计要分开。”杨亮显然想过这问题,“排水挖沟这种粗活,可以让流民干。但火药松土、沟渠衬砌这些关键环节,只用俘虏和咱们自己的老庄客。晚上收工,所有工具清点入库,人集中看管。”他看向雾气渐散的谷地,“再说,这地方偏僻,进出就一条小道,真想往外传消息,也没那么容易。”
太阳升高了些,雾气开始流动。杨亮带着几人往谷地深处走。脚下是柔软的草甸,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惊窜而出。杨石和杨木已经测完了第一段距离,正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走到那片芦苇荡边缘时,水汽扑面而来。这片洼地其实不大,但积水颇深,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底下是不知道淤积了多少年的黑色烂泥。杨亮蹲下,折了根芦苇杆插进泥里,慢慢往下按,到齐膝深才触到硬底。
“比想的深。”他拔出手,杆子下半截糊满黑泥,“不过泥是肥的。挖出来摊开晒干,掺上石灰,就是好土。”
托马斯打量着芦苇荡的规模,心里估算着工程量:“要排水,得先在上头挖截水沟,把山坡下来的水引开。然后再在四周挖排水沟,把洼地里的水慢慢导出去。等水排得差不多了,才能下脚清淤。这顺序不能乱,乱了就白干。”
“你带着木匠班,先做一批水车。”杨亮说,“不是那种提水灌溉的,是简单的龙骨水车,放在排水沟下游低处,靠水流自己带动,能加快排水速度。材料用老林子里的杉木,耐腐。”
“明白。”
继续往前走,穿过芦苇荡,就是那片半荒的灌木坡地。这里地势稍高,土质偏砂,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的荆棘和矮树。七八棵野苹果树散落其间,树上还挂着去冬干瘪的果子。杨木眼睛亮了:“杨爷,这些果树能留吗?”
杨亮看了看:“留几棵长势好的,其他的移走,或者嫁接成有用的品种。”他知道果园也是副业,还能给孩子们添点零嘴,“不过那是后话。眼下要紧的是清出地来。”
他们一直走到谷地最东头,靠近阿勒河的那片森林边缘。树木在这里突然茂密起来,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形成一道浓密的屏障,完全挡住了外界看向谷地的视线。林间有野兽踩出的小径,但人走进去几步,光线就暗下来。
“森林不动。”杨亮说得很坚决,“不但不动,还要再补种一些。从河边到谷地这三百步宽的林带,要让它看起来就是一片没人打扰的野林子。”他指着林间几处天然的空隙,“在这些地方,用石块和夯土修几道矮墙,不用高,齐胸就行,但要结实。墙后留出站人的平台。平时看不出来,万一有事,这里就是第一道防线。”
老奥托眯眼打量着地形:“从河边过来,除非知道确切路线,否则谁也不会往这片林子里钻。就算钻进来,有这几道矮墙挡着,咱们的人也能及时发现。”他顿了顿,“就是这林子太密,里头修墙运料,可不容易。”
“所以不着急,慢慢来。”杨亮说,“今年主要精力放在开荒上,防御工事入秋后再动。材料从谷里就地取材,石料、木材都有,尽量少从外面运,免得引人注意。”
太阳快到头顶时,他们回到了谷口。杨石和杨木的本子上已经记满了数据:各块地的长宽、坡度、土样描述、现有植被……虽然粗糙,但有了这些,详细的施工方案就能做出来了。
杨亮站在来时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