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停。”费德里科显然也想过这问题,“我已经安排人在沙夫豪森下游的隐蔽河湾准备了两条船。驮队直接去河湾,连夜装船,天亮前进入阿勒河。只要进了阿勒河支流,就是杨家的地盘了。”
“安排可靠吗?”
“是我堂弟。”费德里科说,“上次回去后,我让他留在那一带,专门打点这条线。船、脚夫、临时仓库,都备好了。多付了三成钱,但值得。”
马可点点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他在威尼斯就明白的道理。费德里科这样的老向导,价值不仅在于认路,更在于编织和维护沿途的关系网络。
傍晚在一处山口避风处扎营时,马可召集所有护卫开了个短会。
“最后一段路了。”他围着篝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山风和疲惫刻画出纹路的脸,“我知道大家都累,也惦记着自己背上那点货能换多少钱。但越到最后越不能松劲。沙夫豪森一带商人多,眼线也多,我们不停不留,连夜过。进了阿勒河支流,才算真正安全。”
没人反对。走惯了商路的人都明白,货物没交到买家手里、钱没揣进自己口袋之前,任何松懈都可能让前功尽弃。
“到了盛京集市,”马可继续说,“你们可以自由交易自己的货。但我建议——只是建议——先别急着出手。看看行情,问问价,甚至可以找杨家管集市的人打听打听,他们最近缺什么、喜欢什么。第一次去是探路,把关系搭上,比一次赚多少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杨家庄园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他们待人客气,但底线很硬。谁要是犯了规矩,别说你的货,连我们整队的交易都可能受影响。明白吗?”
众人应声。火光映着他们的眼睛,里面除了疲惫,还有清晰可见的期待。马可知道,这份期待不只是对这次报酬的期待,更是对这条新商路可能带来的、持续不断机会的期待。他把这份期待,变成了绑住所有人的绳子。
翻越圣哥达山口那天下起了小雪。队伍用绳索把人畜串连起来,在能见度不到三十尺的山道上缓慢挪动。马可走在队伍偏后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里。背上装着私货副本的背包并不重,但他总觉得那几张脆弱的羊皮纸,在这风雪里比任何金银都珍贵——或者说,脆弱。
有个年轻的护卫滑了一跤,背上的小背包甩出去,沿着陡坡滚了几丈才卡在岩石缝里。队伍停下,两个同伴用绳索垂下去帮他捡回来。背包沾满雪泥,但里面的货物——几本小开本的祈祷书——用油布裹着,完好无损。那护卫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脸色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马可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下次捆紧点。货丢了事小,人摔下去事大。”
年轻护卫连连点头,重新捆扎背包时手都在抖。马可走开后,听见汉斯低声训斥:“慌什么?货是你的命,命不是货的!真掉下去了,让货见鬼去,手抓紧绳子!”
这话听着糙,但马可心里赞同。他要的是一支能长期走这条线的队伍,不是一次性的亡命徒。人比利重要——虽然这话在威尼斯商人的圈子里说出来,可能会被笑话。
在山口最高处,队伍短暂休息。马可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回望来路。南方的意大利境内群山苍茫,风雪遮蔽了大部分视野。但他知道,那片迷雾里,肯定还有人惦记着他们这条路线。也许此刻正有新的队伍在筹措,新的眼线在布设。
他转身望向北方。风雪稍歇时,能隐约看见莱茵河流域广阔的谷地轮廓,更远处是黑森林的深色边缘。阿勒河就在那片谷地里蜿蜒,流向那个有高炉烟柱和奇怪规矩的山谷。
“走吧。”费德里科催促,“趁天还没黑透,下到背风坡扎营。”
队伍再次启程。下山路比上山更难,但所有人都知道,最艰苦的路段即将过去。背上的私货似乎也变轻了些。
马可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他想,等这次交易完成,或许可以更进一步:让这些护卫和向导用自己的钱,合伙买几头骡马,组成一支依附于主队、但又相对独立的小型驮队。他们自己决定带什么货,自己承担风险,也自己享受利润。而马可只需要提供路线保护、通关打点和在盛京的交易渠道,然后抽一小成作为服务费。
这样,他们就从雇佣兵变成了合伙人。背叛的成本会高到无法承受,而努力的回报也清晰可见。就像威尼斯那些成功的商行,核心家族控股,但给重要的船长和掌柜干股,让他们把生意当成自己的生意来做。
风雪又大了些,马可拉紧兜帽。他想起杨亮说过一句奇怪的话:“组织模式,有时候比技术本身更重要。”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隐约摸到点边了。
前方传来汉斯的呼喊,示意已经找到合适的避风处。队伍加快脚步,朝着那片能看见微弱火光的山坳走去。马可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跟上队伍。
背包里的羊皮纸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他的后背。那里面的齿轮和水车图,即将被送到一群可能早就造出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