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松了口气。但危机没完全解除——大路队那边传来哨箭信号,他们遭遇了“礼貌的盘问”,一伙自称税务官的人要检查货物,被汉斯提前安排在大路队的老练护卫用伪造的通行证和一小袋银币打发了。
“税务官是假的,”送信的护卫说,“但他们有官方印章——可能是某个家族私养的。队长说,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第三天,真正的山路开始了。海拔渐高,空气变冷,针叶林取代了阔叶林。路越来越陡,有些路段需要人先爬上去,再用绳索把骡子一头一头拽上去。
马可走在队伍中段,呼吸着清冷稀薄的空气。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狼狈——那时他们只有十来人,货物简陋,几乎每步都战战兢兢。现在虽然带着价值数万银币的货,但护卫扩充了一倍,且都是精选的好手。更重要的是,这次他知道目的地有什么在等着。那山谷里的烟火气、锻锤声,甚至杨亮那双平静但总像在计算什么的眼睛,都成了某种奇怪的定心丸。
午后,他们经过一处山间冰湖。湖面半融,浮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费德里科忽然示意队伍停下,指了指湖对岸的树林。
望远镜里,林间隐约有金属反光——可能是刀鞘或扣带。人数不明,但肯定不是野兽。
“他们抄近道绕到前面了。”费德里科面色凝重,“这条路知道的人极少。要么是我们的人里出了岔子,要么是对方也有极好的山地向导。”
马可放下望远镜。他想起孔塔里尼告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威尼斯有最好的向导,也有最会找向导的人”。
“硬闯?”汉斯按住刀柄。
“不。”马可环视四周。冰湖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他们来时的陡坡,只有沿湖一条窄路。“退回去,走备用路线。”
“备用路线要绕两天,而且得放弃五头骡子的货——那段路驮畜过不去。”费德里科提醒。
“那就放弃。”马可果断道,“书和镜片原料必须保住。其他货,能背的就人背,背不动的藏起来,回头再说。”
命令迅速执行。十五箱相对沉重的矿石和部分羊毛被卸下,拖进湖边一处熊类废弃的洞穴,洞口用石块和枯枝掩蔽。剩下的货物重新分配,书籍和贵重物品由人背。五头骡子被释放,任它们沿来路往回走——这会造成迷惑。
队伍调头,退回半里,然后拐进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掩盖的兽径。这条路连费德里科也只走过一次,是多年前追猎受伤岩山羊时发现的。人需躬身钻行,骡子完全无法通过,所有货物都得靠肩扛手提。
马可也背起一箱书。箱子不很大,但羊皮纸的重量实打实,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牙跟着队伍,在灌木和乱石中跋涉。身后,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骡子的嘶鸣和人的呼喝——跟踪者显然发现了被遗弃的骡子,正在困惑或搜索。
“快!”汉斯在前方催促,“天黑前要爬到山脊,那里有处猎屋可过夜。”
第四天清晨,站在海拔七千尺的山脊上,马可终于看到了第一个汇合点——山谷底部一小片林间空地,有溪水流过。先遣的护卫已在那儿升起炊烟。
他们成功了。绕路多花了一天半,损失了约三分之一的普通货物,但书籍、手稿、镜片原料和最重要的那批阿拉伯机械图纸全保住了。人员除了几个扭伤脚踝的,无甚大碍。
“尾巴甩掉了。”侦查的护卫确认,“我们在山脊上观察了一天,那条兽径入口没再出现人影。他们要么还在湖边折腾,要么以为我们退回去了。”
费德里科却没那么乐观:“到博尔扎诺还有五天路。平原地带容易跟。而且……如果对方真有本事找到那条山路,说明他们也有能人。我们得假设他们没放弃,只是换了法子。”
马可点头。他坐在溪边,就着冷水啃硬面包,脑子里复盘着离开威尼斯后的一切。跟踪者的出现是意料之中,但他们的专业程度还是超出了预估——这不像普通商人或小贵族的手笔。
“到了博尔扎诺,”他说,“我们不停,直接换船走阿迪杰河。走水路快,而且河道岔路多,容易摆脱。另外……”他看向汉斯,“给大路队和东队发信号,让他们在博尔扎诺汇合后,立刻分三批、间隔一天出发。我们的人混在里面,分批走不同路线。就算有尾巴,也让他们分不清哪批是真货。”
“明白。”汉斯记下。
马可喝完最后一口水,望向北方。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在远处露出积雪的轮廓,像巨兽的脊梁。山的那边就是阿勒河谷,盛京的烟囱和锻锤。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清单——杨亮亲笔写的,用那种奇怪的硬笔字迹,列着“急需”和“长期需要”的物资分类。
这份清单本身也是财富。马可没给任何人看过。他隐约觉得,上面那些看似杂乱的需求背后,藏着某种他还没完全理解的、系统性的野心。而此刻,他正背着这些野心需要的一部分“养分”,在群山间艰难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