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约莫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天空铅云低垂的下午,领航的船工兴奋地喊了一声:“前面就是河口了!转过那个山嘴就能看到咱们的码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全都涌到船头,翘首以盼。离家四个月,闯过科隆那样的龙潭虎穴,历经长途跋涉,此刻家园在望,那种激动难以言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靠岸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见父母妻儿,把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
船只缓缓驶过最后的河湾,那片熟悉的、由他们参与规划建设的河口集市和更上游的自家小码头,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预想中安宁繁忙的景象并未出现。
首先引起杨保禄注意的,是码头和集市区域的异常“整洁”与“空旷”。往日里,这个时节正是为过冬储备、交易旺季的尾巴,码头上应该堆满货物,集市里人来人往。可现在,目力所及的泊位大部分空着,只有寥寥几艘小船系在岸边。集市那些固定的石头仓库和摊位区域,人影稀疏得可怜,许多摊位干脆空着,用草席或木板遮盖起来。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在原本应该热闹的河滩上空。
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河岸和更远处集市外围的新增物事牢牢抓住。在码头登陆点的缓坡上,以及集市朝向开阔地的那一侧,明显多出了好几道新鲜的、由泥土和砍伐下来的树干混杂垒砌的矮墙和胸墙,构成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挖掘壕沟留下的土堆痕迹。这些工事粗糙但实用,绝非平日所有。
更让他心脏骤缩的,是清晰的战斗痕迹。离码头最近的一段木石混合的矮墙,大约有十几步的长度,呈现出焦黑的颜色,显然遭受过火攻,部分木头已经炭化碎裂。旁边一处原本用于了望的简易木塔,如今只剩下半截歪斜的柱子,顶端有被重物砸毁的迹象。在码头通往集市的碎石路面上,他依稀看到几处颜色深暗、难以清洗的污渍——那是血渗入石缝后留下的印记。就连他们杨家自用的小码头栈桥,也有几块木板是新近修补的,颜色与周围老旧的木板截然不同。
所有这一切——异常的冷清、仓促建立的防御工事、焦黑的墙壁、破损的设施、还有那些刺眼的污渍——都指向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这里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武装冲突。
“老天爷……”乔治也看到了,脸上的归家喜悦瞬间冻结,化为震惊与忧虑,“这是……遭了强盗?还是……”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杨保禄一模一样。林登霍夫领地的遭遇,难道在自己家门口重演了?
杨保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盖过了深秋河风的冰冷。他离家时,盛京一片祥和,集市日益繁荣,父亲和兄长正规划着引水渠和新的谷仓。仅仅四个月,怎么会变成这样?敌人是谁?规模多大?家里……家里人怎么样了?父亲、母亲、兄长、诺丽别、孩子们……还有庄子里那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们!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船还在缓缓靠向码头,他已经能看到码头上零星几个身影,都穿着庄园护卫的服饰,手持武器,警惕地望向河面。他们的姿态,是标准的戒备姿态,而非迎接。
“石锁!”杨保禄声音紧绷,但极力保持清晰,“让大家准备好,但别亮兵器。情况不明,先靠岸问清楚!”
“是!”杨石锁等人也早已收起归家的笑容,神情肃穆,手不自觉地按向了随身武器的位置。
“乔治叔叔,”杨保禄转向脸色凝重的老商人,“靠岸后,你和船队先别卸货,等我消息。万一……万一有变,你们立刻顺流退到安全距离。”
乔治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船工小心操舵。
船只一点点靠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码头。焦木的气味混合着深秋河滩的泥腥,隐隐飘来。岸上护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杨保禄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疲惫而警惕的神色,以及身上皮甲沾染的尘土污迹。家园就在眼前,却笼罩在一层战火刚熄的阴影与未知的焦虑之中。漫长的旅程,竟在最后一刻,以这样一种令人揪心悬胆的方式,即将画上句号。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过码头,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寻找能告诉他一切安好的迹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