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心中暗叹。这就是一场小型边境冲突后最真实的景象:生命的消逝、财产的损毁、生产力的短暂瘫痪,以及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不知下一次袭击何时会来的恐惧。伯爵所说的“规矩”,其代价就由这些面容麻木的普通人,和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士兵承担着。
他找到了正在内庭指挥仆人清点所剩无几的粮食和箭矢的艾图尔。“艾图尔爵士,”杨保禄说道,“我们的船队——乔治的商船,还在下游河湾附近等待。能否派人指引他们到安全的码头靠岸?他们船上有些货物,或许能补充一些镇子急需的物资,比如盐、铁钉、还有伤药。”
艾图尔眼睛一亮,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当然!这是雪中送炭。我立刻安排可靠的向导去接引。”他顿了顿,有些惭愧地补充,“只是……镇里恐怕拿不出太多现钱或等价物交换。”
“以物易物即可,或者记账。”杨保禄理解地点头。乔治叔叔精明的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生意最有利长远。
午后,乔治的船队小心翼翼地在指引下靠上了残破的码头。老商人下船后,先是被镇子的惨状惊得咂舌,听完杨保禄简略的叙述后,更是用看怪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迅速进入了商人角色。他带来的粗盐、廉价但结实的亚麻布、一些铁制工具和少量真正的药膏(而非本地巫医的奇怪混合物),立刻成了紧俏货。交易在码头区迅速展开,用所剩不多的存粮、一些皮毛、甚至承诺未来用木材或猎物抵偿,镇民们换取着急需的物资,死气沉沉的码头也恢复了一丝生机。乔治的船员们也得以补充了淡水,并在相对安全的城堡外围获得了休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没有参与具体的贸易,他们在城堡和码头之间走动,既是一种无言的威慑,防止俘虏乌尔里希手下可能还有的不安分份子或镇子里趁乱打劫的宵小,也借此更深入地观察。他们看到了人们在灾难面前的坚韧与麻木,也看到了资源匮乏导致的微小冲突和无奈妥协。
两天时间在紧张的修整和缓慢的恢复中过去。城堡的防御被勉强加固,新的哨兵被派上墙头,周围的村庄也被通知了危险暂时解除,开始有零星的农夫返回。被囚禁在塔楼地牢里的乌尔里希变得沉默,但偶尔瞥向杨保禄的眼神依旧阴冷。菲尔斯滕贝格家族尚未有消息传来,赎金和后续的麻烦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那已不是杨保禄需要直接面对的问题了。
第三天清晨,杨保禄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林登霍夫家族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建权威,而他自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他在城堡大厅向赫尔曼伯爵辞行。老伯爵的气色比前两天稍好,但眉宇间的沉重和疲惫依旧。“你这就要走了吗,年轻人?”伯爵的语气有些不舍,但他明白对方没有义务一直留在这里充当守护神。
“是的,伯爵大人。”杨保禄行礼道,“我们本意是顺流而下,去更远的地方游历见识。在此耽搁,也是缘分。如今镇子初步安定,乔治叔叔的货物也交割完毕,我们该继续行程了。”
赫尔曼伯爵点点头,没有过多挽留,那不符合贵族的矜持,也显得不识大体。“我理解。林登霍夫家族永远记得你们的恩情。请一定转告你的父亲杨亮先生,待我这里局面稍稳,我必定亲自前往‘盛京’,向他当面致谢,也……看看我的玛蒂尔达。”提到女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拍了拍手,管家捧着一个橡木小盒走上前。“这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成敬意,还请收下。”盒子里是几枚铸造还算精良的银币,一小袋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可能是波罗的海贸易来的),以及一把装饰着林登霍夫家族黑鹰纹章的匕首。匕首本身工艺普通,但象征意义明显。“这把匕首,或许能在我领地附近的河流上,为你避免一些小麻烦。”伯爵含蓄地说。这既是礼物,也是一种承认和友谊的象征。
“感谢您的慷慨,伯爵大人。”杨保禄郑重收下。银币和琥珀是实用的旅资,匕首则是更有价值的政治信物。
“一路顺风,杨保禄。”伯爵亲自将杨保禄送到城堡门口,艾图尔也在一旁郑重行礼告别。“愿上帝和所有善良的圣徒保佑你们的航程。如果……如果在莱茵河下游遇到什么难处,或许可以试着提一下林登霍夫的名字,虽然未必有多大用处……”他自嘲地笑了笑,但语气真诚。
杨保禄再次道谢,带着杨石锁四人走下石阶,穿过依然带着伤痕但已恢复基本秩序的城镇街道,走向码头。乔治的船队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补充了淡水和少量新鲜食物。镇子上的一些人,尤其是那日曾在城墙上目睹河滩突袭的士兵,默默站在路边或巷口,向他们投来感激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登上船板,解开缆绳。长篙撑离岸边,船帆在初春微寒的风中缓缓升起。杨保禄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林登霍夫镇。那低矮的城墙、残破的房屋、以及城堡塔楼上依稀可见的微小身影,都迅速缩小,最终化为河流转弯处一片模糊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