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示意杨保禄打开带来的一个小皮箱。里面是两件黄铜灯盏和一把带鞘的短匕。灯盏造型简洁,表面打磨得光滑,接缝几乎看不见。短匕没开刃,但鞘是硬牛皮制的,针脚细密。
康拉德拿起短匕,抽出一截。刀刃是暗哑的钢色,表面有极细的纹理。他用指腹轻轻刮过刃口,又掂了掂重量,忽然抬头看了杨保禄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好钢。”他声音沙哑,“这不是奥格斯堡的货,也不是米兰的。工艺路子不一样。”他把短匕小心放回箱子,“东西是好东西,但我这儿卖不动。城里真正识货又有钱的主顾,要么直接跟大工坊订货,要么走教会的关系。我们这种小店,插不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年轻人,你们的东西太显眼了。在这儿,显眼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街道拉成长长的影子。杨保禄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沙夫豪森像一棵被抽干了汁液的树,外表还在,里头已经空了。街上乞丐比他刚到那天看到的还多,蜷在墙角,眼睛空荡荡的。路过城镇边缘时,他看到一片窝棚,破布和木板搭的,里面的人衣不蔽体。乔治低声说,很多是附近没了土地的农民,逃到城里想找活路,却发现这儿一样没出路。
一座小教堂门口排着队,队伍缓缓移动,每个人领到一小勺稀薄的粥。教堂大门是新修的,木料还泛着光,上面刻着主教的纹章——盾牌上交叉的钥匙与剑。
“乔治叔叔,”杨保禄忽然开口,“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
乔治望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好一会儿才说:“以前也难,但不至于这么死气沉沉。至少商人敢进货,匠人有活做。格里高利主教……他是要把这儿最后一滴油都榨出来,去修他的苏黎世,去讨好罗马。”他拍了拍杨保禄的肩膀,“看到了吧,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有金子,但更多是烂泥。你们盛京……是个异数。你爹不容易。”
杨保禄点头。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清晰起来,还有临行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叮嘱。那些话当时听着觉得过于谨慎,现在却一句一句在脑子里活过来。
沙夫豪森的阴影不在它的穷,而在那种无处不在的、把人捆死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挣扎,但网绳越收越紧。
晚上躺在旅店坚硬的床板上,楼下的喧闹声透过地板缝隙钻上来。杨保禄睁着眼,在黑暗里回想白天的一幕幕。这次出来,第一课比他预想的更沉。他开始有点明白父亲那些深夜里独自对着地图沉思的时刻了。
又在沙夫豪森待了两天,乔治处理完几笔旧账,船队再次起锚。莱茵河在这一段变得宽阔,水流平缓,两岸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零星村落。船行了两日,苏黎世湖那片蓝绿色的水面在地平线上展开时,杨保禄感到的是一种不同的压力——不是颓败,而是一种严密、拥挤、带着重量的繁华。
船在利马特河口附近找了个泊位。码头区比沙夫豪森规整得多,石砌的岸沿,栈桥也结实。停着的船各式各样,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船头雕着家族纹章的客货两用船。空气里还是那股水腥味,但混进了更多声音:力夫的吆喝、货物的碰撞、商人的争吵、税吏的喝问。一种紧绷的生机。
乔治低声说:“这儿才是莱茵河上游的肚脐眼。沙夫豪森是过路钱袋,这儿是收钱、花钱、定规矩的地方。”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片密集的屋顶,最后停在城镇中心——那儿有几处高大的工地,尤其是那座已经立起骨架的大教堂,脚手架像藤蔓一样缠着石墙,凿石声和号子声远远传来。
进城的路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里长着苔藓。两侧建筑多是木石混合结构,两层三层居多,底层店铺密密麻麻,招牌挑出来,写着看不懂的文字或画着图案。街上人挤人,穿着各种衣服:教士的黑袍、贵族的绣花外套、行会成员的素色短衣、普通市民的粗麻布衣。空气里混着食物、香料、马粪和无数人身上散出的体味。
喧嚣,但有秩序。一种被严密看着的秩序。
乔治领着他们在巷子里穿行,最后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这儿有几家门面不起眼的商行,做的生意也不太一样。
第一家兼营葡萄酒和东方香料。店主沃尔夫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乔治递过去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沃尔夫冈接过来闻了闻,眼睛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他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够劲。”他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纯净,没杂味,比修道院那些兑水的强多了。这就是你们那儿弄出来的?”
乔治点头:“产量不多,工艺复杂。”
沃尔夫冈搓着手指,声音压下来:“这种东西,城里有些圈子已经开始传了。不多,但愿意出高价尝鲜的老爷、富商,甚至……”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