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曼不说话了。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道理,是金银和刀剑才是权力的根基。但他看着杨亮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看着田里那些虽然满脸汗水、腰背酸痛,眼神却清亮有神的人们,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或许不是简单的保守,而是另一种关于怎么活下去的、更深层的道理。
春耕一天天进行,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他刚来时,惊叹于庄园的整洁,工坊里那些巧妙的水力机械,还有护卫们精良的装备。那些都是表面的,看得见的不同。现在,他好像摸到了更深的东西:一种对土地既依赖又不断改造的态度,一种把自给自足当成最后防线的想法,一种靠着明确的分工、学习和严密的组织,而不是单纯靠宗教或者领主权威来维持秩序的办法,还有那种把个人和集体命运紧紧捆在一起的东西。
这一切,和他出身的那个建立在采邑、教会和骑士忠诚之上的法兰克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两条路。表面的东西可以学,但这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东西,不真正钻进去,根本弄不明白。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变得无比坚定:只是在旁边看着,远远不够。他想弄懂这套完全陌生的生存逻辑,想弄明白这些赛里斯人到底是怎么想事,怎么规划,怎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建起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小世界的。他想学,不光是语言和技术,更是支撑起这一切的那些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固的东西。
一天晚饭后,他找到杨亮,非常正式地提出了请求:“杨亮先生,感谢您和庄园这段时间的收留和款待。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改变了我过去对世界的很多看法。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在这里多住几年。不是为了躲避外面的纷扰,是为了学习。学习你们的语言,了解你们种地、打铁、还有管理庄园的学问。我愿意遵守这里的一切规矩,参加劳动,做一个学生,而不是一个客人。”
杨亮看着他,眼神很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慢慢地说:“想学是好事。但我们的这些东西,是从我们的土地和历史里长出来的,不一定适合你来的那个世界。而且,这条路不好走。”
“我明白。”卡洛曼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愿意试试。”
初夏的阿勒河谷,本该是一片翠绿,河水丰沛,但一种紧张的气氛,却像河面上升起的晨雾一样,悄悄蔓延开来。从河口集市回来的商队带来了坏消息:北边来的长船又出现在了莱茵河上,这次他们胆子更大,也更凶残,已经抢了好几个河边的村子,连有木墙的小镇都敢攻打。恐慌顺着河道传开,很多地方选择了关上城门,眼睁睁看着那些海盗在城外烧杀抢掠。
消息传到杨家庄园,卡洛曼预料中的慌乱并没有出现。相反,他看到了一种沉默而迅速的转变。岗哨增加了人手,了望塔上白天黑夜都有人盯着。弗里茨手下的那些常备护卫,开始仔细检查、擦拭他们的板甲片和长枪头。更多在农闲时接受过训练的庄客,被很快召集起来,组成了辅助防守的队伍。他们领到了统一的、用多层硬牛皮鞣制成的皮甲,和一种结构复杂、上弦时需要用一个铁钩住腰带,全身发力才能扳开的弩。卡洛曼掂量过那种弩箭,箭镞是三棱的,闪着冷光,比他骑士老爷用的骑枪枪头还要沉。
卡洛曼找到杨亮,右手按在胸前,郑重地说:“杨亮先生,我们承蒙您收留,在这里有了安身之所。现在外面有敌人,我们愿意和庄园一起防守。我和我的手下,汉斯和布伦特,武艺不算精通,但也上过战场。请让我们也出一份力。”
杨亮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年轻但认真的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有些兴奋的随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行。你们用自己顺手的武器,跟着弗里茨的第二队,听命令,负责侧翼和补漏。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自己乱冲。”
战斗在几天后的清晨到来。三艘维京长船,载着超过一百名嚎叫着的海盗,出现在了阿勒河进入庄园势力范围的河口。他们显然是听说了这个新集市的名声,看到河滩上堆放的物资和不算高的土石矮墙,领头的海盗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指挥船只靠岸。
然而,他们上岸后面对的,不是惊慌逃窜的商人农民,而是一道沉默的防线。矮墙后面,弗里茨冷静地看着海盗们乱哄哄地冲上河滩,开始整理队形。等到大部分海盗都上了岸,挤作一团时,他才猛地挥下手。
“弩手,放!”
一阵让人牙酸的机括振动声响起,几十支沉重的弩箭像是一群毒蜂,离弦而出,瞬间就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海盗。这些弩箭力量极大,卡洛曼亲眼看到一支弩箭穿透了一个海盗举着的圆木盾,又钉进了他身后的同伙身体里。海盗的队伍立刻出现了一阵混乱。
卡洛曼和汉斯、布伦特守在防线右侧,手里握着他们的长剑和鸢尾盾。看到弩箭的效果,汉斯低声骂了一句:“上帝,这玩意比我们那边长弓厉害多了!”
海盗们被激怒了,举起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