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他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一个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重新上马。
“跟上,”他对卡洛曼说,“带你看看,保罗说的那种‘不一样的活法’,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卡洛曼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示意汉斯和布伦特牵上马,跟在了杨亮马后,迈步走进了那道象征着未知世界的矮墙。
刚一过矮墙,卡洛曼就觉得像是踏进了另一个天地。
第一个冲击来自脚下。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泥泞污秽的土路,而是用碎石和沙土混合,仔细夯实过的硬路面。路两边挖了整齐的浅沟,里面流淌着清水,显然是用来排水的。光是这条过分干净的路,就让他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城镇村庄都显得寒酸。
路两旁是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田垄。尽管深秋大部分作物已收割,但留下的秸秆排得异常齐整,地里几乎看不见杂草。更远处,被分割成块的菜圃里,长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绿意盎然。一些男女在田间干活,穿着同样是粗布衣服,但洗得干净,少见扎眼的补丁,款式统一,蓝灰色为主,显得利落。
“这田地……怎么能这么整齐?草都很少?”卡洛曼忍不住向旁边并行的杨亮发问。这和他记忆里自家领地上那杂乱荒芜的农田完全是两回事。
杨亮目光扫过田野,语气平淡:“地翻得深,草除得勤,作物轮着种。土地不骗人,流多少汗,收多少粮。”他的回答简洁得像句农谚,没有多余解释。
他们继续前行,绕过一片茂密果林,一片更嘈杂的区域出现在眼前。这里紧挨着一条水流很急的小溪,几座样式奇特的高大建筑依水而立。其中一座旁边,一个巨大的木水轮在溪水推动下缓缓转动,通过一连串复杂的连杆和齿轮,把力量传进建筑里面,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沉闷有力的“哐……哐……”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这就是他在集市外听到的“巨人心跳”。
空气里弥漫着烟囱冒出的煤烟味、灼热的金属气、皮革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刺鼻的化学气味。一些光着膀子、浑身煤灰汗水的男人,用特制的长钳从一座炉膛通红的建筑里夹出炽热、发出橙光的金属块,放到一个由水轮带动的巨大锻锤下面。那锻锤每一次砸下,都伴随着四溅的火星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属块在重击下迅速变形。
“那是……什么?”卡洛曼被这超越人力的锻造场面震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见过铁匠铺,但绝没有这样的力量和规模。
“水力锻锤。”杨亮解释,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借水流的力量打铁,比人打的均匀,也省力气。”他没停留,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东西。
卡洛曼注意到,即使在这么吵闹高温的环境里,那些工匠的动作也井然有序,各干各的,彼此用手势和短促的吆喝交流,效率高得吓人。他们脸上有疲惫,但眼神专注,甚至带着点……对手艺的自豪?这和他领地上那些眼神麻木、在监工皮鞭下干活的农奴工匠完全不同。
穿过这片被杨亮称为“工坊区”的地方,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木屋或半木结构房屋,屋顶铺着厚茅草或木瓦。每栋房子前后都有篱笆围起的小院,有些院里晾着衣服,有些种了花草蔬菜。几个穿着干净布裙的妇女坐在门口,一边照看玩耍的孩子,手里还做着纺线或缝补的活儿。她们看见杨亮,会停下活计点头致意,眼神里是尊敬,不是恐惧。
最让卡洛曼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里人们的面孔和语言。他看到了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黑发褐眸的拉丁人,甚至还有几个发色更浅、轮廓更深的,可能来自更北或东方的人种。但他们彼此说话时,用的却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短促、声调奇怪的语言。这绝不是他知道的任何法兰克方言或者拉丁语。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为什么说同一种话?”卡洛曼感到一种文化上的彻底孤立。
“这里是杨家庄园,”杨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自然说我们自己的话。”他没解释这语言的来历,但语气里的笃定让卡洛曼明白,这事没得商量。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孩子们。一群年纪不等的小孩,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正排着队,在一个老妇人带领下,走向一座比其他屋子都大些的木屋。他们穿着朴素但整洁统一的棉布衣服,脸上是好奇和活力,手里拿着些木板和炭条似的东西。他们看见杨亮,会齐声用那种陌生语言喊一句什么,像是问候。杨亮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他们这是去……”卡洛曼隐约猜到,但不敢信。这时代,除了少数修道院和贵族家,平民的孩子怎么可能读书?
“识字,算数,明白天地万物运转的道理。”杨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类似于“看重”的情绪,“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