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将短剑平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看看这个。”
格里高利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见过的精美武器太多了。但他还是伸手,握住了裹着皮革的剑柄,将短剑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书房里的光线似乎都为之改变。壁炉的火光和蜡烛的光芒落在剑身上,并非被简单地反射,而是仿佛被剑身本身吞噬、流转,再冷静地释放出来。那剑身并非镜面般光滑,而是布满了如同流水、又如同天上云卷般的细微纹路,这些纹路在光线下明暗交错,赋予了一种近乎生命的动态感。这不是装饰,这是千锤百炼的钢材在无数次折叠锻打中形成的灵魂。
格里高利主教脸上的轻蔑消失了。他伸出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冰冷的剑脊。指尖传来的并非金属的平滑,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富有韵律的凹凸感。他的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钢?”他低声问,声音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干涩。
“他们称之为‘锻纹钢’。”保罗解释道,“将不同质地的铁料反复折叠,锻打合一。过程极其繁复,但得到的剑身,刚柔并济,既不易折断,也难以卷刃。”
格里高利没有说话。他突然用拇指的指甲,在靠近剑格的剑刃侧面,用力划了一下。一声轻微的刮擦声后,剑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紧接着,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道白痕在几息之间,竟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剑刃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损伤过。
“这……这怎么可能?”主教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钢材本身的韧性。”保罗说,“这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特性之一。”
格里高利像是被某种念头驱使着,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握紧剑柄,将剑尖对准了矮几结实的黄杨木桌角。他没有用力劈砍,只是将全身的重量微微前倾,让剑尖抵住木材。随后,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木材纤维被强行撕裂的“啵”声。他收回短剑,看到桌角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整齐的三角形缺口,边缘光滑,如同被最锋利的刨子处理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剑尖毫发无伤。
“这样的工艺,”保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他们每个月能稳定地产出足够装备二十名战士的全身板甲。而我必须告诉您,他们守卫家园和亲人的决心,比这把剑的刃口更加锋利。他们曾击退过三倍于其人数的海盗,也曾让一队试图抢劫的维京海盗永远留在了山谷的入口。”
格里高利缓缓坐回椅子上,短剑依旧横在他的膝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些云纹。“你让我看到了他们的牙齿,保罗,”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但这并不能解决我的困境。新建的教堂还需要大笔资金,科隆的大主教每年索要的贡赋几乎掏空了我的金库!税款,是我应得的,是上帝赋予我的权利!”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激动,带着被触犯利益的恼怒。
“权利需要力量来维护,而贸易,往往比征税更能带来财富,也更为安全。”保罗向前倾身,目光恳切而务实。他没有去碰那张羊皮纸清单,而是用语言将它铺陈开来。“想想看,格里高利。他们能每月提供两套完全按照需求定制的板甲。您知道一套米兰精工板甲在市场上的价格吗?超过一百枚银币。”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主教的脑海中沉淀。“还有各种治疗的草药,我了解很多,但他们不卖。至于这种酒……”保罗终于拿起他之前未曾碰过的那杯酒,但他没有喝,而是将它递向格里高利。
格里高利迟疑了一下,接过保罗手中的酒杯,与他自己的那杯并排放在一起。他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那是他酒窖里最好的货色之一。然后,他端详了一下保罗那杯酒的色泽,更深的宝石红,接着小心地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毛挑高了些许。这酒的口感异常醇厚,果香浓郁而富有层次,单宁感圆润,完全没有他常喝的那些葡萄酒中难以避免的尖酸涩口或者氧化味道。它比他酒窖里任何一桶酒都要出色,甚至……他回忆着几年前在亚琛皇宫圣诞宴会上尝到的、来自勃艮第的贡品,似乎也略有不及。
“这味道……”格里高利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他们酿的?”
“改良了工艺。”保罗点头,“他们愿意以每桶十五银币的价格,专门供应给您的教区。您知道,光是苏黎世和巴塞尔的贵族和富商,会为这种酒付出多少金币吗?”他注视着旧友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那里面交织着贪婪、算计、怀疑和一丝动摇。“想想看,格里高利。光是转手这些盔甲和美酒,您能获得多少稳定而丰厚的收益?这远比您从那个贫瘠山谷里能榨取到的、微不足道的税款要多得多,也安全得多。何必为了一小把铜币,去正面挑战一群连最凶悍的维京海盗都能击退的战士?那需要流多少血,花费多少第纳尔来抚恤阵亡士兵的家属?”
格里高利主教的手指,再一次缓缓抚过短剑冰凉的刃脊,烛光在那流动的云纹上跳跃,仿佛在为他内心的天平添加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