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点头称是,明白父亲的老成持重自有道理。然而,世事的演变,往往不因个人的谨慎意愿而转移。
当春耕的忙碌渐渐平息,田里的麦苗开始抽出一片嫩绿的穗子时,乔治的商队再次造访了庄园。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听闻的人都感到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交易完毕,照例是分享消息的时刻。但乔治此次的神情远比以往凝重,他特意请杨亮唤来杨建国,三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有个消息,恐怕得让你们提前知晓。”乔治的声音干涩,没了往日的神采,“查理曼论功行赏,将苏黎世周边一大片地,赏赐给了一位主教大人,表彰他在伦巴第战事中的功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氏父子瞬间绷紧的脸,“若是边界划分明确起来……你们所在的这片地方,按道理讲,恐怕也要归入那位主教大人的教区管辖了。”
杨亮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追问:“这消息是何时传来的?可知那位主教名讳?”他敏锐地意识到,这远比单纯的军事威胁更为复杂棘手。教区的划分,意味着税赋、征粮,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能被纳入一套陌生的管理体系,这关乎庄园未来的存续根基。
乔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具体是哪位主教,我尚未打听明白。但伦巴第战事已了,眼下正是封赏的时候。将苏黎世地区划归教会管辖的消息,我已从不同行商和驿站伙计那里多次听闻,应是不假了。”
杨亮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乔治先生,这教会管辖,与往日贵族老爷管辖,究竟有何不同?”他原本设想的多是应对某位世俗领主,局势陡变,他必须尽快了解这其中的区别。对于这个时代教会的权柄,他来自后世的认知着实有限。
乔治放下手中的陶杯,双手比划着,仔细解释道:“若论税赋,大体是差不多的,主要还是缴纳粮食、布匹、手工制品这些实物。但若是分封给世俗贵族老爷,领地上的壮丁,很可能随时被征召去服兵役,跟着领主打仗。而教会管辖嘛,”他顿了顿,“一般倒是不强征入伍,但劳役怕是免不了的。修建教堂、修道院,或是为教会修缮道路、桥梁,这些都需要人力。”
他看了看杨亮认真倾听的神情,又补充道:“不过,教会对信众的管束,可比世俗贵族严苛得多。每周的弥撒是必须去的,各种教规戒律须得严格遵守,平日里言行举止,甚至婚丧嫁娶,都可能会有教士来过问。相比之下,世俗贵族老爷们,大多只管收税征丁,不太理会领民心里想些什么、日常做些什么。”
一直沉默倾听的杨建国此时插话问道:“照此说来,乔治先生你的家乡沙夫豪森,想必也在那位新主教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正是如此。”乔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无奈与一丝怀念,“这意味着我们那里十几年来不用缴纳赋税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回头想想,这等好事本也不可能长久,只是过惯了自在日子,难免有些……唏嘘。”
或许是触动了心事,乔治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详细说起沙夫豪森地区的过往变迁。原来那片土地最早属于一个法兰克部落首领,随着查理曼和他的父祖们不断推行封建之制,这些部落头人们渐渐转化成了拥有封地的贵族领主。但在连年不绝的征战中,许多小领主战死沙场,又无直系后代继承,他们的领地便成了无主之地,权属悬置。
“我们原先那位领主老爷,便是在第一次攻打伦巴第时阵亡的。”乔治回忆道,“他没有儿子,亲戚也死散殆尽,封地归谁就成了笔糊涂账。这十多年来,我们不知该向谁纳税,也无人前来征收。说句实在话,倒是过了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
杨亮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意识到,这并非特例,而是中世纪早期欧洲封建制度尚未成熟定型的一个缩影。法兰克人从部落联盟转向封建王国,过程不过几十年,战乱频仍,王权对边疆地区的控制力实则相当薄弱。
“乔治先生,那时的税赋,通常是怎样征收的?”杨亮继续追问,“可有什么成文的规矩?”
“通常是按照田地收成的一定比例缴纳,大多是十税一,这便是常说的什一税了。”乔治解释道,“但真要做起来,却麻烦得很。需要派人丈量土地,评估产量,这些都需要懂得书写计算的管事之人。在无人管辖的地方,这套规矩自然也就名存实亡了。”
杨亮敏锐地抓住了下一个问题:“那如今要重新确立管辖,教会又如何确定该征收多少税赋呢?毕竟十几年来都未有完整记录了吧?”
“难题就在于此!”乔治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很可能他们会派遣税吏,重新丈量所有土地,清点人口牲畜。这正是我最担忧的地方——这意味着往后,官面上的人,那些拿着尺子和账簿的税吏,会频繁地出现在各个村镇乡野。”
他的话,仿佛揭开了动荡时代的一角帷幕。杨亮仿佛能看到,在广袤的中欧、西欧乃至东欧大地,罗马帝国昔日的荣光早已褪尽,留下的权力真空并未被强有力的新秩序完全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