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等下雨,等出苗,等长高。”老白说,“中间除除草,赶赶鸟。肥……有牲口粪就上点,没有就算了。咱村三十几户,只有五头牛三匹马,粪不够分。”
“浇水呢?”
“浇不了。”老白指向远处泾水,“河在那边,地在这边。挑水?一亩地浇透得几百担,谁挑得动?看天吧。”
秦怀谷望向田地。麦苗在风里摇晃,瘦弱得像随时会折断。这就是“缦田法”——广种薄收,靠天吃饭。原始得近乎野蛮。
“税呢?”他问。
老白喝粥的动作停了。碗端在半空,许久才放下。
“田租,十抽一。刍稿税,每顷三石。口赋,十五岁以上每人百二十钱。更赋,不去服徭役的交钱代役,每年三百钱。”他一口气说完,像背书,“还有算赋、户赋、献费……零零总总,一亩地收成,交完税剩不到四成。”
他掰着手指算:“我家五口人,二十亩薄地。好年景收二十石粮,交租两石,刍稿税折粮一石,口赋六百钱——得卖两石粮才够。更赋一千五百钱,又得卖五石。剩下十二石粮,五口人吃一年……刚够不饿死。”
“若遇灾年?”秦怀谷声音很轻。
老白没说话。他低头,用粗糙的手指抠着陶碗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黑伯叹了口气,接过话:“前年大旱,泾水断流。村里饿死十七口。我家……卖了个丫头。”
他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荧玉手里的碗晃了晃,粥洒出来些。她死死抿着唇。
秦怀谷看着田里那些瘦弱的麦苗。风吹过,麦苗伏下去,又挣扎着挺起来。
“卖到哪了?”他问。
“栎阳,人市。”黑伯说,“换了三石粟。就这三石粮,全家撑到第二年开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丫头今年该十四了。不知还在不在,是死是活。”
田埂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远处乌鸦叫,还有老白粗重的呼吸。
许久,秦怀谷站起身。他拍拍手上、衣上的土。
“老白,村里谁家地种得最好?带我去看看。”
老白愣了下:“种得最好……都差不多。非要说,村西头老姜家。他肯下力气,粪上得足,收成比别人多一二斗。”
“去看看。”
四人往村西走。路上经过几户人家,土坯房低矮,墙皮剥落。有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玩,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生人,躲到门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老姜家也在坡上。三间土房,围了个小院。院里堆着农具,檐下挂着几串干菜。老姜正在院里编筐,五十来岁,佝偻着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见黑伯带人来,他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秦怀谷没进屋,直接去看他家的地。地就在屋后,约莫两亩,整理得整齐些。麦苗稍高稍绿,但依然瘦弱。
“姜伯,你这地怎么弄的?”秦怀谷蹲下细看。
老姜搓着手,紧张:“就……多上粪。我养了两只羊,粪都攒着。开春前撒一遍,翻地时再拌些进去。”
“还有呢?”
“勤除草。草长得快,跟苗争肥。”老姜指着地垄,“我用树枝划了道浅沟,算是拢个行,苗不挤在一堆。”
很简陋的法子,但比纯粹撒播强。
秦怀谷抓起把土闻了闻。有淡淡的粪味,但土质依旧贫瘠。
“试过别的种法吗?”他问,“比如挖深沟,堆高垄,沟里种麦?”
老姜茫然:“垄?啥是垄?”
秦怀谷用手在土上比划:“把地整成一尺高的长条土堆,叫垄。垄之间挖沟,下雨时水聚在沟里,既能浇灌,又防涝。垄上土厚、松、暖,苗长得壮。”
老姜瞪大眼睛:“那……那得费多少工?一亩地整出垄来,少说得干十天。”
“但亩产可能翻倍。”
“翻倍?!”老姜声音拔高,随即又摇头,“不成不成。万一来年收成不好,白费力气不说,耽误了农时,全家饿死。”
秦怀谷没再劝。他理解。对于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农人,任何改变都意味着风险。而他们,经不起任何风险。
日头偏西时,四人往回走。
荧玉一直沉默。快到黑伯家时,她忽然开口:“秦国百姓……都这样过?”
黑伯苦笑:“公主,这算好的。往北走,陇西那边,有些地方连麦子都种不活,只能种黍、种荞麦,收成更差。遇上白灾,整村整村地消失。”
“君上知道吗?”
“知道吧。”黑伯叹气,“可知道了又能怎样?税轻了,养不起兵;徭役免了,修不了渠;赈灾?国库哪有余粮。”
秦怀谷走在前面,没回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田埂上。
回到黑伯家院子,荧玉打水洗手。水冰凉,她搓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