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他将誉王单独留了下来。
养心殿里没有旁人,只有父子二人。
梁帝坐在御案后,没有看誉王,只是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许久才开口:“景桓,御史台的奏本,你看了?”
“儿臣看了。”誉王躬身,语气沉痛,“皇兄此番……实在糊涂,酿成如此大祸,儿臣亦感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梁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朕看你这几日,倒是颇为忙碌。”
誉王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父皇明鉴。
私炮坊一案,牵连甚广,民愤极大。
儿臣身为亲王,既痛心皇兄行差踏错,更忧心国法受损、民心不稳。
故这几日与刑部、大理寺几位大人多有探讨,只望能尽快查明真相,以安社稷。”
“探讨?”梁帝哼了一声,“探讨出什么了?是不是还要把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一并算在你皇兄头上?”
这话已说得极重。
誉王扑通跪下:“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此案关系重大,当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绝无构陷皇兄之心!”
梁帝盯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儿子,能力手段都不缺,甚至可以说相当出色。
但这份“出色”里,总带着太多刻意的雕琢和迫不及待的野心。
他打压太子,自己乐见其成,用以制衡。
可若这打压变成不死不休的撕咬,甚至要动摇国本……
“真相要查,国法要正。”梁帝缓缓道,“但怎么查,查到哪一步,朕心里有数。你,”
他顿了顿,“做好你分内的事,朝堂上的风波,自有朕来定夺。”
“儿臣……遵旨。”誉王额头触地,声音恭敬,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分内的事?他的分内事,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将太子彻底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父皇的警告他听懂了,但他更听懂了父皇话语深处那一丝对太子已然失望的松动。这就够了。
退出养心殿,誉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冰冷光滑的石板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风已经吹起来了,火也已经点起来了。
现在,该往火堆里,再添一把最旺的柴了。
秦般若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户部那七百斤火药的去向,就是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仿佛已经看见,东宫那座曾经高高在上的牌匾,在熊熊烈焰和漫天唾骂中,轰然倒塌的景象。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这条宫道的转角阴影处,高湛正垂手侍立,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按捺不住的戾气与得意,尽收眼底。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波无澜,只有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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