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滑入河心。
哑巴船夫忽然打了几个手势。
言豫津看懂手势,眼神一凛——对岸巷口,有悬镜司的暗哨。
果然还是惊动了。
他压低身子,示意船夫加速。
小船在渐散的雾里疾行,绕进另一条水道。
水声潺潺,两岸民居的灯火零星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一刻钟后,船在一处货栈码头靠岸。
言豫津下船,钻进货栈后门,里面早有马车等候。
车夫是他的人,二话不说,扬鞭驱车。
马车在夜色里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
言豫津下车进门,早有人在厅里等候——是寒夫人。
这位昔日的寒氏贵女如今穿着素净的深蓝襦裙,鬓角已见霜色,但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见言豫津进来,她起身:“拿到了?”
言豫津取出那三页纸和银镯。
寒夫人先看纸,一字一句读得很慢。
读到末尾那句“虽灭犹荣”时,手指轻轻颤抖。
她放下纸,拿起银镯,指尖摩挲着狼首雕纹。
“是公主的东西。”她声音有些哑,“当年在掖庭,我见过她戴。
她说这镯子是一对的,另一只在……在滑族大祭司手里,说是族中圣物,保佑血脉不绝。”
她抬眼看向言豫津:“吴嬷嬷还好吗?”
“不肯走。”言豫津摇头,“说住惯了。”
寒夫人沉默片刻:“她是忠仆。
公主去后,本可以寻机会出宫嫁人,却非要守着这个秘密,一守二十多年。”
她将纸镯小心包好,“这些,你打算何时用?”
“不急。”言豫津坐下,“誉王现在正和太子斗得紧,陛下乐见其成。
这时候抛出他的身世,只会让陛下疑心有人要搅局,反而不美。”
“那要等到何时?”
“等到……”言豫津指尖轻叩桌面,“誉王觉得自己离东宫只差一步时。
人站在悬崖边,最怕背后有人推一把。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知道——他脚下踩的不是青云路,是薄冰。”
寒夫人看着他,忽然道:“言公子,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吧?”
“二十一。”
“二十一……”寒夫人轻叹,“却已看得比许多老狐狸还透。
言侯爷可知你在做这些?”
言豫津笑了:“家父潜心修道,不问世事。
我做我的,他修他的,互不打扰。”
话是这么说,但寒夫人从他眼里看出些别的东西——那是种深藏的歉疚,和决绝。
她不再多问,将布包推回去:“东西你收好,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必做。”言豫津收起布包,“寒氏如今在朝中已无势力,您越是安静,越是安全。
只是……若有一日事发,陛下或会召您问话。”
“我明白。”寒夫人站起身,“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
你走吧,天快亮了。”
言豫津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寒夫人忽然叫住他:“言公子。”
他回头。
“这条路……很难走。”寒夫人声音很轻。
“滑族血脉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誉王,还有陛下当年的隐秘,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你们想清楚了?”
言豫津站在晨光熹微的门框里,背影被拉得很长。
“夫人,”他缓缓道,“六年前梅岭烧死七万人时,就没什么国本可言了。
如今不过是在废墟上,再添一把火。”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寒夫人独坐厅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许久未动。
桌上有面铜镜,她拿起来,镜中映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掖庭那个荒凉的院子里,玲珑公主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哼着滑族摇篮曲。
阳光落在公主苍白的脸上,她笑得那么温柔,又那么悲伤。
“阿寒,”公主那时说,“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像谁?”
她答不上来。
如今孩子长大了,成了誉王,成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可他永远不知道,他母亲曾那样温柔地抱过他,曾为他哼过草原的歌。
寒夫人放下铜镜,闭了闭眼。
窗外的天,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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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六,晨。
言豫津回到言府时,老陈等在门口,脸色凝重:“公子,悬镜司的人昨夜搜查了城南十七户人家,说是追查刺客。吴嬷嬷那边……也去了。”
言豫津脚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