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前放着个粗陶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将尽未尽的线香。
“坐。”寒夫人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水,水是冷的,杯沿有裂纹。
言豫津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夫人隐居于此,多少年了?”他问。
“十七年。”寒夫人的声音平静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枯寂感,却更浓了,“从夏江要娶那个滑族女人开始,我就搬出来了。”
“璇玑公主。”
寒夫人冷笑:“公主?一个亡国余孽,也配称公主?
滑族灭国三十年了,她不过是条丧家之犬,靠着美色和心计,攀上了夏江这条船。”
这话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言豫津沉默片刻,道:“夫人可知,夏江与璇玑公主勾结,所谋何事?”
“还能谋什么?”寒夫人盯着杯中晃动的水影,“滑族想复国,夏江想掌权。
一个要钱要兵,一个要情报要内应。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梅岭之役呢?”言豫津缓缓问,“夏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寒夫人猛地抬头。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着言豫津,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许久,才缓缓道:“你为何要查这个?”
“为公道。”
“公道?”寒夫人笑了,笑容苍凉,“这世上哪有公道?
寒氏一百三十七口被灭门时,公道在哪?梅岭七万将士冤死时,公道在哪?”
言豫津不语。
寒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枯败的庭院,积雪压在残枝上,一片死寂。
“当年夏江还不是首尊,只是悬镜司一个掌镜使。”她背对着言豫津,声音飘忽,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往事。
“他野心大,本事也大,很快就爬了上去。
可悬镜司首尊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璇玑公主。”
“是。”寒夫人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滑族虽灭,但在北境、西域还有不少残部,更有遍布各国的暗探网络。
璇玑公主手里握着的,是一张情报大网。
夏江需要这张网,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来清除异己,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言豫津心跳加速:“比如?”
“比如构陷忠良,比如私通外敌,比如……”寒夫人一字一顿,“出卖军情,借刀杀人。”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你有证据吗?”言豫津问。
寒夫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摩挲着那尊无名牌位,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我有一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证夏江与滑族早有勾结。但……不在我手。”
“在何处?”
“金陵城里,‘永盛当铺’的死当库。”寒夫人抬眼,“十七年前,我离开夏府时,带走了一枚玉佩。
那是夏江与璇玑公主的定情信物,也是他们往来的信物之一。玉佩内侧,刻着滑族密文。”
言豫津呼吸一窒:“密文内容是什么?”
“我不识滑族文。”寒夫人摇头,“但我记得那玉佩的样子——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环状,鱼眼镶着红宝石。
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就是滑族密文。
当年我偷听到夏江与璇玑公主说话,提到这玉佩是‘往来凭证’,凭此物,可调动滑族在北境的暗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带走它,本是想留个把柄,以防夏江对我下毒手。
可后来寒氏灭门……我心灰意冷,将玉佩送进了当铺,换了十两银子,当了死当。想着眼不见为净,也断了念想。”
“永盛当铺……”言豫津记下这个名字,“死当之物,按理当铺可自行处置。十七年了,那玉佩恐怕早已……”
“还在。”寒夫人肯定道,“永盛当铺的老板姓吴,是个怪人。
他收死当有个规矩——凡玉器、古籍、字画,只要入了他的眼,便绝不转卖,只收不售。
他那库房里,堆着几十年收来的死当之物,很多都成了废品。
但那枚玉佩,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拿着看了很久,说了句‘有意思’,才收下的。”
言豫津心中了然。
当铺老板看出了玉佩的不寻常,才留了下来。
十七年过去,这枚玉佩很可能还在库房某个角落里积灰。
“夫人为何现在才说?”他问。
寒夫人看着桌上的牌位,声音缥缈:“因为这十七年来,从没有人来问过我。
寒氏灭门,世人只当是江湖仇杀,谁知道幕后黑手是夏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