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弟骑术精进,为兄甘拜下风。秋水剑明日便送到府上。”
“那我可不客气了!”穆青笑得畅快,拨马朝台下奔来,“阿姐!我赢了!”
霓凰坐在高台上,没有说话。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淡笑意,可凤目深处,已凝起冰霜。
刚才那一幕,场边千百人,除她之外,恐怕无人看清。
不,连穆青自己都未察觉——他只觉追云最后一步如有神助,还道是自己催马得当。
可霓凰看得分明。
那道银光,那种手法,绝非寻常纨绔能有。
精准、隐蔽、力道控制妙到毫巅——那是真正的高手,在生死间磨炼出的本能。
言豫津……
你究竟,藏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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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言侯府听雨轩。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言豫津已换了常服,素白箭袖外罩淡青纱氅,正亲自烹茶。
霓凰坐在他对面,依旧那身绯红骑装。她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言豫津。
“青弟今日很高兴。”她开口,声音平静。
“应该的。”言豫津笑吟吟斟茶,“他骑术长进了,追云也是良驹。我输得不冤。”
“是么。”霓凰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轩内静了一瞬。
窗外鸟雀啼鸣,清脆悦耳。
“豫津。”霓凰忽然唤他名字,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你近日变化颇大。”
言豫津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茶汤继续注入盏中,热气袅袅上升,氤氲了他半边面容。
“霓凰姐姐何出此言?”他抬眼,笑容依旧,“我还是我,爱玩爱闹,不思进取,让姐姐见笑了。”
“是么。”霓凰重复这两个字,凤目直视他,“三年前我离京时,你赛马若输,定会捶胸顿足,嚷嚷着下次定要赢回来。
今日你输了秋水剑,面上懊恼,眼底却一片平静——仿佛那柄名剑,不过是你随手可弃的玩物。”
言豫津笑容微僵。
“还有,”霓凰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最后直道,你左手那道银光——是什么?”
茶盏轻轻放在几上。
言豫津低头看着盏中碧绿茶汤,许久没有开口。
轩内只剩下风吹花瓣的簌簌声。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霓凰姐姐的眼睛,还是这么毒。”他轻声道。
“回答我。”霓凰目光如炬。
言豫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不同,少了疏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一个演了太久戏的人,终于能在懂行的看客面前,短暂地卸下面具。
“姐姐可知道,外面都传我有七个师兄。”他缓缓道,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六个师兄齐齐占据了琅琊武道榜前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霓凰,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光:
“至于七师兄……医术冠绝,高居琅琊医道榜榜首。”
霓凰瞳孔微缩。
言豫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轩内死寂。
春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衣摆。
霓凰盯着言豫津,凤目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那些师兄……教了你不少?”
言豫津重新端起茶盏,氤氲热气中,他的面容又变得模糊不清。
“师门规矩,艺不外传。”他淡淡道,“我能学的,不过皮毛。
今日那道银光,是六师兄早年随手点拨的暗器手法里,最粗浅的一种。
见青弟求胜心切,暗中助他一把——小孩子嘛,赢了高兴,何必扫他兴致。”
话说得轻松随意,仿佛那精妙绝伦的一击,真的只是“随手”点拨的“粗浅”手法。
可霓凰一个字都不信。
随手?
那种时机的把握,那种力道的控制,那种隐蔽到连她都要全神贯注才能察觉的手法。
若这只是“粗浅”,那言豫津口中那六位师兄的真实本领,该是何等境界?
而能教出这样七个徒弟的师门……
霓凰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喊着“霓凰姐姐”的少年,何时已悄然成了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