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有些官员的腿开始发颤,久到冷汗浸透了里衣。
“齐敏。”梁帝忽然开口。
刑部尚书齐敏一个激灵,出列跪倒:“臣在。”
“三案,刑部主审,大理寺、御史台协理。”梁帝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七日内,朕要初审定谳。”
“臣……领旨。”齐敏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案,”梁帝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脸,“涉朝廷命官,涉钱粮根本,涉——民生生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审理期间,卷宗不得外泄,涉案人等不得擅离金陵。若有走漏风声、串供灭口者——”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以同谋论处,夷三族。”
最后五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气。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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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高,阳光刺眼。
百官从大殿里涌出来,个个面色凝重,无人交谈,只匆匆往宫外走。
脚步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鸟。
太子萧景宣走得最快。
杏黄朝服的下摆被他走得翻飞,谢玉紧跟在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出卖了一切。
誉王萧景桓却走得不急。
他与几位主动凑上前的官员颔首寒暄,神情沉痛而凛然,仿佛真为国库亏空、百姓受苦而彻夜难眠。
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的光。
言豫津落在最后。
他慢悠悠晃着,绛紫锦袍的袖子在风里飘,上面那个墨画的小乌龟格外醒目——方才候朝时与永郡王次子打赌输了的杰作。
他正低头抠那墨迹,指甲刮过绸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
刚踏下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滑到身侧。
车帘掀起半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藕荷色对襟长衫,月白比甲,发间只一支珍珠步摇,素净得像早春枝头未绽的玉兰。
“言小侯爷。”秦般若含笑,声音温软如春水,“殿下有请。”
言豫津脚步顿住,抬头,脸上适时浮起七分惊讶三分惶恐:“秦、秦姑娘?这……殿下召见,豫津岂敢……”
“小侯爷不必拘礼。”秦般若笑意更深,抬手掀开车帘,“请。”
马车内别有洞天。
波斯厚毯铺地,踩上去陷进半寸,悄无声息。
角落一只错金小香炉吐着淡淡檀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小几上红泥火炉正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
秦般若跪坐对面,素手烹茶。
水沸,提壶,烫杯,取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蒙顶甘露的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弥漫在狭窄车厢里。
“今日朝堂,”她递过一盏澄碧的茶汤,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小侯爷怎么看?”
言豫津双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着暖手。
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咧嘴一笑:“杜御史真是好嗓门,那么长一串话,气都不换一口。
我要有这本事,当年国子监背书,也不至于被夫子罚站廊下了。”
秦般若掩唇轻笑:“小侯爷说笑了。”
她放下茶壶,从身侧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沉黑,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透出金星纹路。
匣盖推开时,机括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红绒衬底上,一对玉璧静静躺着。
玉是顶级的羊脂白玉,质地莹润如凝脂,在车厢昏黄光线下,由内而外透出温润的光泽。
每只玉璧直径三寸有余,厚不足半分,雕工精湛得骇人——正面浮雕螭龙纹。
双龙首尾相衔,龙身蜿蜒,鳞片纤毫毕现,龙睛处嵌着米粒大的黑曜石,光一照,隐隐有神;
背面阴刻云雷纹,线条细若发丝,深浅如一,连绵不绝。
最难得的是成对。
纹理、色泽、雕工,甚至玉璧边缘那抹极淡的沁色,都一模一样。
分明是从同一块玉料中剖出,由同一位大师耗尽心血雕琢而成。
“前朝宫中旧物,陛下赏赐殿下的。”秦般若将木匣推过小几,声音轻柔。
“这对‘双龙捧月璧’,殿下把玩多年,一直珍爱。
前日说起,觉得美玉当配雅士,小侯爷眼光高,寻常物件入不了眼,这对璧还算有些意趣,请小侯爷赏玩。”
言豫津盯着那对玉璧,看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和炉火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