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不知何时停了。
乐师抱着乐器,垂首不敢动。
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之敬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言豫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太子缓缓放下酒杯。
杯底与玉几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豫津,”太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寒意,“你醉了。”
言豫津转过身,对着太子咧嘴笑,脚步更晃了:“殿下……臣没醉。臣就是……就是觉得楼大人厉害。”
他伸出大拇指,“能把陈盐充新引,把旧账翻新花,这番功夫……啧啧,户部有楼大人,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忽然身子一歪,手里的夜光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酒液泼在猩红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言豫津自己也顺势倒下,伏在最近的一张矮几上,不动了。
鼾声随即响起。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伏案酣睡的身影,又偷偷瞥向楼之敬和太子。
楼之敬浑身发抖,官袍下摆微微颤动。
他想开口辩解,想怒斥言豫津胡言乱语,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这番话太毒了——看似醉话,却句句戳在盐税最隐秘的要害上。
尤其那句“陈盐充新引”,简直是照着脸扇耳光。
更要命的是,言豫津说完就“醉倒”了。
你总不能跟一个醉汉较真,更不能当殿逼问他“你是听哪个老账房说的”、“账册现在何处”。
这样反而显得心虚。
太子静静看着伏案的言豫津,看了很久。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迅速压下去。
“来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言小侯爷醉了,扶去偏殿歇息。”
两个太监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言豫津。
他软绵绵靠着太监,眼睛紧闭,嘴里还嘟囔着含糊的醉话:“好酒……再喝……”
人被扶了出去。殿内依旧安静。
太子举起酒杯,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接着奏乐。楼卿,你也坐。”
楼之敬僵硬地回到座位,袍子下摆被自己踩到,险些绊倒。
他坐下时,碰翻了面前酒盏,又是一阵忙乱。
歌舞重新响起,却再没了方才的热闹。
席间众人喝酒吃菜,说笑聊天,可眼神总忍不住往楼之敬和太子那边瞟。
气氛古怪得像绷紧的弦。
宴席草草收场。
众人告辞时,太子依旧端坐主位,含笑点头。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楼之敬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殿门,回头想说什么,太子却已起身转入后殿,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次日,天还没亮透,御史台左都御史陈元直府邸的后门,被轻轻叩响。
门房开门,外头空无一人,地上只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普通,没写抬头,没留落款。
陈元直被叫醒,拿着信封到了书房。
拆开,里面是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抄录,还有几张附页的图表。
第一页抬头写着:“东南盐税疑点节略——贞佑九年扬州、杭州盐引重复兑付举证”。
陈元直戴上老花镜,就着晨光细看。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
一列列,一条条,时间、地点、引票编号、兑付记录、经手人……清清楚楚。
两处记录并列对比,编号一模一样,其他信息却全对不上。
后面还有推算:涉及引票多少张,税银流失多少两,可能流向何处……
铁证如山。
陈元直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在御史台三十年,见过太多弹劾,太多罪证。
可这么详尽、这么精准、直指户部侍郎的举告,还是头一回。
没有署名,但能拿到这些内账细节的,绝不是普通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晨风清冷,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这事太大了。
楼之敬是太子的人,管着户部钱粮,深得信任。
若动他,就是动太子。
可若不动……这些证据若落到别人手里,或者直接捅到御前,御史台知情不报,就是失职。
陈元直在书房踱步。
走了十几圈,终于坐下,提笔蘸墨。
他先写了一份简短的呈文,只说收到匿名举告,涉及盐税疑点,请陛下圣裁。
措辞谨慎,不点名,不下结论。
然后,他将那十几页证据小心收好,锁进密室铁柜。
钥匙贴身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