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形势比人强,此番终究是妖族有求于人。
他胸腔深深起伏,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斥硬生生压回腹中,强行平复了心绪。
再次看向赵青柳时,云豨王已收敛了大部分外露的情绪,只是语气仍不免生硬,带着质询的意味:“既然赵小友是玄穹道友的高徒,又担此谈判重任,那么,本王便直接问你了
——贵方所列之条款,尤其是关于疆域割让的部分,是否当真毫无转圜余地?如此条件,岂非强人所难,过于苛刻?”
“妖王前辈此言差矣。”
赵青柳神色未变,迎着云豨王愈发锐利的目光,语调清晰而坚定地回应道:
“此番是贵方深海妖族主动提出和谈,而非我人族主动求和。其中利害与局势主动被动之别,前辈理应比晚辈更清楚。”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份灵光微泛的文书,继续道:
“其次,关于那五万海里疆域——此乃昔日两族争端初起时,我人族修士历经苦战,付出代价方得以实际掌控的区域。
条款中要求明确归属,不过是索回本就由我方实际掌控、并曾以鲜血扞卫的正当权益,何来‘过分苛刻’之说?
这并非无理攫取,而是对既成事实的确认与边界厘清。”
赵青柳此言一出,语气虽平和,内容却字字如锥。
不仅云豨王脸色骤然发青,连他身后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铁鲨王,周身也骤然泄出一丝凛冽的凶煞之气,双目如电,狠狠刺向赵青柳。
若非身处这受制于谈判规则与场合,以铁鲨王暴烈的性子,恐怕早已按捺不住,要将这言辞犀利、胆敢冒犯妖王威严的人族小辈撕碎。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血腥气的闷哼,终究强行按下了沸腾的杀意。
云豨王胸口微微起伏,被一名金丹小辈如此直白地顶撞,甚至挑明了妖族此刻的战略劣势,无疑让他颜面大损,郁怒难平。
但他深知,对方所言虽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人族如今兵锋正盛,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更令深海妖族高层忧心忡忡的,是对面那位始终气定神闲的玄穹真君。
据他们得到的情报,玄穹真君镇守深海堡垒的任期已近尾声,不过数年光阴。
届时他大可功成身退,安然返回天枢盟述职,将此地烽烟与纷争一并“卸任”。
一旦新任堡垒之主接掌权柄,其心性、手腕、对妖族的策略皆属未知。
若新主是个锐意进取、渴望军功之辈,眼见人族此刻积累的优势如此巨大,难保不会趁势而为,继续向外海深处挤压妖族的生存空间。
到那时,妖族将面临更为艰难的选择:是倾尽全族之力,以命相搏,再启一场血战?
还是继续忍辱退让,丢失更多世代栖息的海域?
数千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创伤,至今仍刻在族中许多长老的神魂与躯体之上,旧患未愈,实力未复。
若因眼下这“五万海里”的争执,再度成为引爆全面冲突的导火索,对亟待休养生息的深海妖族而言,无疑是灾难性的。
正是基于这份深远的、关乎族群存续的隐忧,妖族背后的真正掌权者们才强令云豨王,无论如何,必须尽快促成和谈,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边境冲突。
哪怕条件严苛,也需忍下一时之气。
此刻,这沉甸甸的压力与无奈,如山般压在云豨王心头,让他面对赵青柳的锋芒,只能将翻腾的怒火与屈辱,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的牢笼。
“赵小友,凡事皆可商议。贵方一开口便欲鲸吞全盘,条件着实严苛了些,本王亦难以向族内诸位长老交代。”
云豨王强压心绪,语气放缓,试图将气氛拉回谈判轨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寻一折中之道,如何?”
赵青柳听罢,神色未动,只轻轻颔首,以示聆听。
这正是她与政务官团队既定的策略: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先抛出最为核心且看似强硬的条件,划定谈判的上限,再通过反复磋商,逐步引导对方接受一个虽低于初始要求、却仍在己方预期之内的“合理”结果。
开局的高姿态,本身就是为了后续的妥协与交换预留空间。
于是,在这座海外的小岛上,谈判进入了漫长而艰苦的拉锯阶段。
云豨王与赵青柳及她身后精于条款拟订、测算利弊的政务官团队,就疆域划分、资源配给、战俘处置等数十项条款,展开了连续十余日的激烈交锋。
每日自晨光微露至星斗满天,石桌旁唇枪舌剑不断,灵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角力。
终于,在某个海雾初散、朝霞染红天际的清晨,持续多日的僵局被打破。
经过无数次争辩、权衡与微妙的让步,双方就核心条款达成一致。
诸多细枝末节的附属约定暂且不表,最关键的疆域条款尘埃落定:云豨王费尽口舌,据理力争,终将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