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枝叶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腐朽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某种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棘根站在吊床前,单膝跪地,低声汇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担心惊扰到这位垂死的老人。
但当他说到“腐根使者被那个外来者一拳打裂的时候,枯藤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但其中闪烁的光芒却锐利得惊人。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木殿门口的谭行。
两个人对视。
沉默。
枯藤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你……击退了腐根使者?”
谭行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嗯。就是一尊意识分身而已!”
枯藤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谭行挑了挑眉:
“敢赶跑了一个伪神。”
“不。”
枯藤摇了摇头,动作艰难得像是在搬动一块千斤巨石:
“你打破了……平衡。”
他咳嗽了几声,胸腔里的杂音更加明显了:
“腐根使者虽然吃我们……但它也在保护我们。它的气息笼罩着这片密林,其他部落的守护神……不敢越过边界。现在祂抛弃了我们……”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祂们……会来的。”
木殿里陷入死寂。
棘根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想到了那个后果,但他之前一直不敢去想。
弑亲派的五个部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守护神。
那些守护神和腐根使者一样,都是下位伪神,但它们的实力比腐根使者只强不弱。
之前有腐根使者的气息震慑,那些守护神不敢越界。
现在腐根使者走了,笼罩苔衣部领地的气息消散了……
它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谭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进木殿,走到枯藤的吊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垂死的老人。
“你说得对,平衡被打破了。”
枯藤的瞳孔微微收缩。
谭行蹲下身,与老人的视线平齐,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们苔衣部需要一个新的选择。一个不用献祭活人、不用跪着苟活、不用把同胞当成祭品喂给伪神的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枯藤的胸口:
“平衡被打破了,没错。但破而后立,才是生路。继续维持那种畸形的平衡,你们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三千二百人一年献祭三十六个,再过二十年,你们部落还剩多少人?”
枯藤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再过二十年,苔衣部的人口会跌破两千。再过五十年,会跌破一千。然后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人被献祭给腐根使者,整个部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能给我们什么?”
枯藤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渴望。
谭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保护,投靠我们人族....”
“我不需要你们献祭活人,不需要你们跪拜叩首,不需要你们把我当成神来供奉。”
他的目光扫过木殿里的每一个人.....枯藤、棘根,以及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苔衣部族人。
“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棘根忍不住问道。
谭行站起身,转身面朝木殿外那片昏暗的密林,目光投向远方轻声说道:
“活下去。”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在我人族的庇护下,活下去。然后,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能在这片密林中站稳脚跟。”
他回过头,看着枯藤,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承诺:
“怎么样?这个交易,做不做?”
“我们人类,不信什么神,只相信自己,你们跟我们混,会有另外一种活法!”
枯藤躺在吊床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泪。
这位活了将近八十年的老人,苔衣部第十九代枝冠者,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吞咽着恐惧和绝望的老人.....
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