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抓起旁边那件破烂的棉夹克,套在身上,用力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
“如果那汤里真的下了毒,或者要把我切片。至少在那之前,老子能坐在暖气房里,做个胃里有肉的饱死鬼。”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咬紧牙关,掀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毯子,拖着冻得麻木的双腿爬了起来。
两人推开车门。
一股仿佛能冻裂灵魂的极寒瞬间包裹了他们。风雪中,整个停车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车门开合声。
不仅仅是马克和卡洛斯。周围几十辆勉强能称之为“家”的破车里,陆陆续续钻出了上百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
他们有男有女,大多是穿着廉价劳保服的青壮年。有些人还在不停地咳嗽,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身上带着旧伤。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求生本能。
马克紧了紧单薄的棉夹克,路过旁边一辆生锈的雪佛兰旅行车。那是上周刚停过来的“邻居”。车窗玻璃从内部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活人呼出的热气被极寒瞬间冻结形成的。
平时这个时候,车里那个三岁的男孩早就因为饥饿哭闹起来了。但此刻,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卡洛斯走在前面,下意识地用指关节敲了敲车窗,想叫醒里面的人一起去碰碰运气。
没有回应。
马克用戴着破手套的手在车窗上抹开一小块冰霜,凑近看了一眼。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驾驶座上的男人保持着将外套脱下、反身裹在后排的姿势,身体已经彻底僵硬,像一座灰白色的石雕。
副驾驶上的女人头靠在车窗上,睫毛上挂着冰花。后排那件宽大的成人外套下,两个小小的鼓包没有任何起伏。
一家四口,在昨夜温度跌破临界点的时候,耗尽了最后一点体温,安静地睡了过去。
马克没有惊呼,也没有悲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视线从那块抹开的车窗玻璃上移开,木然地迈开了冻得发僵的双腿。
人群汇聚成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踩着脚下嘎吱作响的冰层,向着工业大道的方向挪动。
一路上,他们走过了第九街区最破败的几个街口。
路边的立交桥下和防空洞里,那些曾经五颜六色的帐篷,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隆起的、被白雪覆盖的坟包。
真正最底层的、没有任何牵挂、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流浪汉连迈出桥洞的力气都没有,在昨夜的第一波降温中就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冰雕。
现在还能顶着风雪在街上步行的,全都是这座城市庞大机器上脱落下来,还带点温度的备用零件。
他们是像马克一样的伤残蓝领,是像卡洛斯一样的黑户劳工,不得不半夜出来接客的街女,是付不起下个月房租即将被赶上街头的单亲母亲。
他们体内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卡路里,靠着药物维持着神经的运转,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着有暖气的地方爬行。
马克夹在人群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在他侧前方的,是一个极其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曾经剪裁极好的粗花呢大衣,虽然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污,但依然能看出昂贵的质感。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羊毛礼帽,脖子上缠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围巾被他刻意拉得极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惶恐和闪躲的眼睛。
男人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真皮公文包,即使在风雪中走得踉踉跄跄,他也极力保持着一种与周围这些穿着脏污劳保服的穷人划清界限的姿态。他走得很靠边,生怕别人碰到他。
马克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第九街区最近多得是这种人。金融公司破产的会计,交不起天价房产税被银行收走大别墅的中产,或者是某次大病后医保耗尽的倒霉蛋。他们从云端跌进了烂泥地,却依然死死拽着那层薄薄的体面。
马克摸了摸口袋里那剩下的半颗止痛药,继续埋头往前走。
队伍顺着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路。只要穿过这条辅路,前面两个街区就是火种工厂的工业大道。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马克踮起脚尖,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往前看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被人堵死了。
一辆早就报废、生满铁锈的重型垃圾车被横着停在路中间。垃圾车前面,站着二十多个穿着厚重连帽卫衣、脸上戴着骷髅面罩的帮派分子。
他们手里拎着棒球棍、沉重的钢管,有几个人的腰间明显鼓囊囊的,为首的一个黑人大汉甚至大咧咧地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那是盘踞在附近三个街区的毒品分销帮派——“毒牙帮”。
“都给老子站住!退后!”
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