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白炽灯下,几十张破烂的床上躺满了人。
有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在疯狂抽搐的毒鬼,有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嗤嗬嗤”声的肺炎患者,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人在胡言乱语地唱着圣歌。
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亚瑟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穿上一件一次性的塑料防护服,戴上两层口罩,准备开始他今天的工作——清理排泄物,或者听这些人临死前的忏悔。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黑暗潮湿的走廊瞬间被几盏高流明的手持补光灯照得惨白。
涌进来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走在最中间的,是这座大型社区教会的主任牧师。他并没有穿什么古老的法袍,而是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藏青色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簇拥在他身边的,除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社区赞助商和扛着长枪短炮的本地电视台记者外,还有十几个穿着统一印有“shrethelove(分享爱)”白色t恤的年轻男女。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附近大学来修社会实践学分的志愿者,或者是专门做慈善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他们手里举着稳定器、手机和环形补光灯,叽叽喳喳地涌进了这个弥漫着屎尿和腐臭味的地下室。
“ohgod,这里的味道……”
一个金发女孩捂住鼻子,眼眶却已经熟练地红了。她举起连着麦克风的手机,对着镜头开始轻声说话:
“家人们,你们敢相信吗?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还有这么多受苦的灵魂。今天我们跟着牧师团队来到了第九街区的收容所,我们要把光和爱带给他们……”
手机屏幕上,彩色的弹幕和虚拟礼物疯狂滚动:
【天呐,看着太让人心碎了。】
【感谢你们的付出!你们是天使!】
【愿上帝保佑这些可怜人,已捐款五十点。】
“就在这里吧,光线稍微好一点。背景带一点那些旧管子,光影更有冲击力。把那个……对,把那个看起来最可怜的老头抬出来。”
电视台的导播指挥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安保人员。
安保人员走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行军床前,像搬运一袋土豆一样,把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正在剧烈咳嗽的流浪汉从被窝里架了起来。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
安保人员不顾流浪汉因为寒冷发出的凄厉抽气声,硬生生把他拖到了门外走廊的屋檐下。冰冷的雨丝随着穿堂风打在流浪汉单薄发黑的病号服上,冻得他浑身像筛糠一样打摆子。
“各机位准备,3,2,1,直播切入。”
前一秒还在低头看手表的牧师,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脸上立刻绽放出一种混合着悲悯、慈爱与痛心的完美表情。
他大步走上前,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完全不在意西装裤沾上了泥水。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流浪汉那只满是污垢和疮疤的手。
“可怜的兄弟,看着我。”
牧师的声音浑厚而充满磁性,通过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直播间和摄像机里。
“主没有抛弃你。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圣恩教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几个举着手机的志愿者纷纷凑近,把镜头怼在流浪汉那张干瘪、惊恐的脸上,同时自己也入镜,做出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
流浪汉被十几盏强光灯照得根本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想要往后缩,想把手抽回来,但牧师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
站在摄像机死角的一个教堂执事,立刻凑近流浪汉的耳边,用极低且严厉的声音快速说道:
“说话。说你感谢教堂,忏悔你的罪过。不然今晚就把你扔回大街上。”
流浪汉浑身剧烈地一哆嗦。
他那双因为长期吸食劣质强化剂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涌现出极度的恐惧。他张开漏风的嘴,对着几乎塞进嘴里的几个毛茸茸的麦克风,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感谢……感谢主……感谢牧师大人……”
“我有罪……我以前是个酒鬼……我懒惰……我不肯去工作……”
“是我自己毁了自己……是教堂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感谢你们的爱……”
“阿门!”
周围的十几个年轻志愿者齐刷刷地发出感动的惊呼,几个女孩一边擦眼泪一边对着镜头说:“听到了吗?这就是救赎的力量。”
直播屏幕上的点赞数和捐款数字开始呈几何级数飙升。
“咔!完美!”
导播打了个响指。
几乎是在导播声音落下的同一秒。
牧师立刻松开了那只脏手,迅速站起身。他脸上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工作后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嫌恶。
旁边的助理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了一大块消毒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