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愣了一下,脸瞬间有些发红。
那是属于中年男人的窘迫。连这点修车钱都要省,却被大老板一眼看穿。
他没想到这个大人物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坏了几天了,还没来得及修。”亚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夏天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语气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诚恳。
“正好顺路,省得你冒雨开车不安全。家里人还等着你的药吧?”
这句话击中了亚瑟的软肋。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那辆温暖干燥的轿车,又看了看自己那辆漏风的皮卡,最终还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寒冷。
车厢里很暖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
夏天并没有坐在老板位,而是和亚瑟并排坐在后座。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最近家里怎么样?我看你刚才走得很急。”
她随口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
“还……还行。”
亚瑟接过水,没舍得喝。
“就是艾琳,我老婆,天气一冷,哮喘就犯得厉害。第九街区的空气您也知道……”
他苦笑了一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雾霾。
“我想去买点药。那种正规的支气管扩张剂,不是黑帮卖的土方子。”
“很贵吧?”
夏天问。
“是啊。”亚瑟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但我现在有工作了,在火种干活,薪水不错。只要我加把劲,总是能供得起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底层劳动者的、坚韧的自尊。
“感谢上帝,给了我这份工作。比起那些还在街上流浪的伙计,我已经很幸运了。”
“感谢上帝……”
夏天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有些微妙。
“亚瑟,你是个虔诚的人。每个周日我都看你去教堂。”
“但我一直有个困惑。”
夏天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白人汉子,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一种仿佛正在经受信仰考验的“迷茫”。
她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同样在寻找答案的信徒。
“《圣经》上说,神爱世人。神赐福给勤劳的手。”
“你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你不吸毒,不赌博,你爱你的妻子和孩子。”
“你是这片街区最勤劳、最正直的人之一。”
“可为什么……你连给妻子买药,都要这么艰难?”
亚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
但他很快就给出了那个标准的、被灌输了无数遍的答案。
“林先生,这是试炼。”
亚瑟握紧了手里的水瓶,语气虔诚而固执。
“牧师说过,我们在地上的劳苦,是为了积攒天上的财宝。富人虽然现在享福,但他们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我们受苦,是因为神看重我们,在磨练我们的灵魂。”
“是吗?”
夏天轻轻反问了一句。
她没有反驳,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袖珍的《圣经》。
那是她这几天随身携带的道具。
“亚瑟,我也读经。”
夏天翻开书,指着其中一段。
“但我读到《路加福音》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故事。”
“那是关于耶稣的养父,约瑟的故事。他是个木匠。”
夏天看着亚瑟,眼神专注。
“亚瑟,你也是个手艺人。你觉得,当约瑟在作坊里刨木头、满手木刺的时候,当耶稣在拿撒勒帮人修房子、汗流浃背的时候。”
“他们会觉得,贫穷是一种福气吗?”
“他们会觉得,那些不劳而获、靠着收税和放贷住在大房子里的法利赛人,是理所应当的吗?”
亚瑟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在他受的教育里,耶稣是神,是光,是高高在上的主。他从未把耶稣和自己——一个满身机油味的工人——联系在一起。
“主……主当然也是劳苦人。”亚瑟结结巴巴地说道。
“对。”
夏天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主是木匠的儿子。他的手和你一样,是有老茧的。”
“所以,当主走进耶路撒冷的圣殿,看到那些商人和兑换银钱的人,把神的殿变成了贼窝时。”
“他没有说‘这是试炼’,也没有说‘忍耐吧’。”
夏天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盯着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