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觉得,我在S市过的日子,才是假的。”
宋若雪的眼神变得痛苦。
“我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住的每一栋房子……下面都垫着无数个小草的尸骨。只是以前有人帮我们把血擦干净了,让我们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干净的。”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如果我退出了,如果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回去当我的大小姐……”
她看着顾夜寒和夏天,惨然一笑。
“那我和那些吃人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山巅之上,风声呼啸。
顾夜寒放下茶杯,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了夏天,微微颔首,示意该她了。
夏天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痞气,而是走到宋若雪面前,主动帮宋若雪倒了一杯茶。
她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是老同学聚会。
“说起来,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那个慈善晚宴上吧?”
夏天看着宋若雪,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那时候,我是人人等着看笑话的绯闻女友,你是光芒万丈的宋家千金。”
“没想到再见面,却是在这种地方,这副模样。”
宋若雪接过茶,看着夏天,眼神复杂。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游戏,还有A市那些工厂,甚至顾夜寒最近那些奇怪的举动。你们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对吗?”
“对。”
夏天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宋若雪,你在S市长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夏天指了指脚下的云海。
“天穹议会和那些域主,他们构建的这个世界就像这层云。看起来很美,但这层云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盖子。”
“他们锁死了科技,是为了防止有人造出比他们更强的枪;他们垄断了教育和娱乐,是为了让底下的人永远当电池耗材。”
“而我们现在在做的,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过家家游戏。”
夏天看着宋若雪,语气平实,没有任何修饰。
“我们在造一艘船,也在造一把刀。”
“《第二人生》是个筛子,帮我们从几十亿人里,把那些还没烂透、还有血性的人筛出来。”
“我们在准备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对手,是你父亲,是顾夜寒的家族,是这个世界所有的既得利益者。”
说到这里,夏天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宋若雪的表情。
“说白了,我们在挖自家祖坟。你是宋家的大小姐,如果你加入我们,你就是宋家的叛徒,是你那个阶级的死敌。”
这就是反叛的代价。不是简单的“做好事”,而是要背负“不孝”、“背叛”的骂名,甚至将来可能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这不仅是商业竞争,也不仅是夺权。”
“这是一场革命。”
这两个字一出,山顶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宋若雪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夏天嘴里说出来,依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革命……”
她喃喃咀嚼着这个词。
见宋若雪没有被吓退,反而陷入了深思,夏天没有催促,而是换了个更温和,也更残酷的角度。
“宋若雪,同情心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廉价的消耗品。”
夏天缓缓开口。
“你在泥潭里滚了几天,因为愧疚,因为新鲜感,或者因为所谓的良心发现,你觉得你要改变世界。”
“但是,如果这条路走下去,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壮烈呢?如果这种日子持续三年、五年、十年呢?”
“如果是日复一日的算账、开会、跟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扯皮呢?如果那些被你救下来的流民,转头就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出卖了你呢?如果那些你视为同伴的人,最后变成了更贪婪的恶霸呢?”
夏天逼近了一步,直视着宋若雪的眼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写文章做诗。更多的时候,它不仅肮脏,而且枯燥,甚至有时候很丑陋,以及……即使你付出了所有,依然可能被你所拯救的人误解、唾骂、甚至背叛。”
“当你那点同情心磨没了,当你发现现实比游戏更烂泥扶不上墙的时候。”
夏天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还能保证,你今天的这份愤怒和决心,不会变成明日的后悔与厌倦吗?”
宋若雪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永不后悔”,那太假了。
她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脑海里闪过的不再是小草死去的惨状,而是那个给自己开车的司机,是那个精明的汤店老板,是阿晴数钱时的笑脸。